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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簧 番外集 BY 虫曷(peta)
chelsea 发表于 2008-05-06 10:05:13
番外 之 秋思
程秋君满科的时候,正是端午将近,临行之前他正等在大厅里要拜别师傅,只听见身后有人说:“呦,这不是秋君么?怎么今天这身出门的装扮?是满科了?还是有人请你唱堂会啊?”
他转身一看,笑着拱了拱手说:“杨管家,秋君今儿是满科了。”
杨兴藐了眼程秋君翘起的小指,嘴角扯了下又点了点头说:“找着班子没?我刚听老段说万寿班来约过你了?”
程秋君抿了抿嘴,微微侧头说:“我还没定呢。”他抬了眼,正看到段师傅拎着一个小孩跑过来,便开口叫道:“师傅。”
段师傅看了程秋君两眼,随意点了点头,站在杨兴身边说:“杨管家,这小珠子是一时迷糊,平日做的可好着呢。”他转头又对那孩子吼道:“去,再给杨管家跳一次!”
杨兴摆了摆手说:“老段,不是我说,这端午来林府看戏的人多了去了,万一这孩子再给我来刚才那么一下……那可丢的不只是咱俩的脸面了。”
段师傅点头哈腰的说:“杨管家,您到我这来不就想挑个做戏做的象温庭玉的,逗逗林府的爷们儿小姐们开心么?这孩子我说是最象的了,您就再给他次机会,要不少给点也成。您看,您这善心一发,端午孩子们可就能吃上粽子了不是?”
杨兴摆了摆手说:“我刚跟你说的价儿,可不只让孩子们吃上个粽子,不过坏了就是坏了,摔了一次,就难保他不摔第二次。与其到时候悬心,我不如再上其他地方转转去。”
段师傅刚要开口,就听程秋君提声唱了两句《盗仙草》,虽是手里没有拂尘,但仿着温庭玉的神韵,走了个圆场就上了一边台子,拧腰一翻身便跳了下来,稳稳当当的站在地上,笑着对杨兴说:“杨管家,您看我学的还象吧。”
杨兴楞了一下,又呵呵笑着对段师傅说:“老段,你这儿可净出角儿了。当年温庭玉没满科就红透了京城,如今这个程秋君……”他看着程秋君笑着说,“啧啧,怪不得要考虑呢,老万那小班子哪配的起他,我看去四喜班都委屈他了。得,程老板,今年林府的堂会您可多担待了,除了白蛇传,您再把您拿手的几出告诉我,文武都要,万一爷们儿小姐们要想着要点点儿什么其他的看呢?”
程秋君心喜难耐,又忍不住问:“要是我担大梁,那温老板呢?往年林府过端午,不都是找他来唱的?”
杨兴呵呵笑着摆了摆手说:“说是要养嗓子,这个月都不出来唱,你看他这派头拿的。不过那人也是有这本钱,平日看着病秧子一个,上了台就生龙活虎,半点差错不出,一亮相就是满堂彩,京城里有几个有这本事?再说五小姐对这温庭玉那痴迷劲,别说端午,林府整年的堂会都快叫他包了。”
他顿了顿,挥了挥手又说:“不说这个了,程老板,今儿是你满科,那怎么着,是我去再眩么个班子搭你呢?还是算我跟老段这挑的人?”
程秋君看了看段师傅期盼的看着自己,抬手拢了拢头发,笑着对杨兴说:“两样都不算,如今是您单请的我,我挑的段师傅的班子跟我搭戏。只是我才满科,还没找着自个儿的场面,温老板要是这个月都不出来唱了,那梅师傅不也闲下来了?杨管家,您要秋君学温老板,那没了梅师傅,这再怎么象也打了一半的折扣不是?”
杨兴摸了摸下巴,看着面前的程秋君,心了转了两圈,嘿嘿一笑说:“程老板,瞅您这气势,不知道的还当您是唱武生的。得,就这么着了,梅师傅那你们自己谈定,老段这边,就按我刚才给的价钱,程老板您那份,就跟温老板的价码一样,怎么样?”
请如今的温庭玉唱一次是一百两白银,刚满科的人,就算象当年的温庭玉也不过才拿三十两一场。程秋君听了抿了抿嘴,知道自己只要顺利唱完这个端午,那就算是红定了。不但京城里的班子随他挑,想傲起来谁的班子不搭,那他也照样有堂会唱。反正,他马上就是角儿了。
比温庭玉还要红的角儿。
程秋君坐在菱花镜前面贴片子的时候,心里还觉得象做梦似的。五十两的订金就放在钱庄里,他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五十两呢,年前他去问过永和照相馆的掌柜,说是照一张相要十两银子,那时候还想着自己二十岁之前能不能存够了银子照一次呢,如今他起码能照十张相片了。
真跟做梦似的,程秋君出神的想着永和照相馆的橱窗里挂着的那张温庭玉的戏装照。自己要也穿那么一身照一张,也放到永和照相馆的橱窗里,两个人站在一起比一比,谁还敢说温庭玉的扮相是全京城顶尖没比的?
“左边的眉毛再画高点,庭玉就喜欢把左边的眉毛画的比右边高上一点。”突然一个人拿过程秋君凝住的笔,转手抬起他的脸便轻轻钩了下左眉。
程秋君见到这人就窒了一窒,这男人三十出头,生的相貌堂堂,虎背熊腰,朗目剑眉,一双眼微眯着看着自己的脸,左右端详了一下说:“得了,其他的都挺象。杨兴说你学庭玉学的好,怎么,是从段余兴那班里出来的?”
“是,前两日刚满科。”程秋君心里突然微微一酸,只见这人虽看着自己,却又似没看着自己,两眼虽不离自己的脸,但眼中分明没有自己。
他微微眨了下眼,又跟着说:“秋君倒也不是学师兄,师兄和秋君一个师傅调教出来的,杨管家自然看着象了。”
林玉堂听言,这才正眼看了下这杨兴请过来逗林雅月开心的戏子。只见这人,挺鼻薄唇,一张脸扮的一丝不苟,看着象温庭玉的俊扮,细看又有自己的味道,一双单凤眼尤其画的好。林玉堂仔细看了看这眼睛,心里微微晃了一下,捏着程秋君的下巴说:“你叫秋君?姓什么?”
说是师兄弟,但温庭玉成名的时候,程秋君连龙套都做不了,只能躲在角落里看着温庭玉一唱成名,眼见着就成了角儿。
如今他也算是一唱成名了,程秋君坐在丰泽园的雅间里,看着林玉堂伸手拿过酒壶替他斟了杯酒说:“秋君,上次你不说想看看我说的那宫女游园珐琅钟?择日不如撞日,没什么事儿的话就今儿了。”说着手微微一抖,泼了一点酒在程秋君的手上,拿过一边的手巾,握着程秋君的手擦了擦,抬头看着他说,“你说怎么样?”
当天晚上程秋君被林玉堂搂进怀里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只觉得一切还是跟梦似的。只是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床前多了个使唤的人,但床上只剩他一个。霎那间程秋君的心里空荡荡的,有些不知所措,只摸摸身边已经冷却的床铺,身子挪了挪,睡到了林玉堂昨晚上睡过的枕头上,转头对床前那小厮说:“我还睡呢,你出去吧。”
当晚林玉堂回来的时候,程秋君已经走了。他听着小厮恭敬的在底下回话,又把他临走前留下的那些银票和程秋君走前留的两句诗送上来。
林玉堂却是连看都没看,只冷笑了一声,把银子全数打赏了那小厮,起身就往温庭玉那去,从此再没提过程秋君的名字。
但日子还是那么过,一日林玉堂陪着林雅月去永和照相馆照相的时候,正看到橱窗里和温庭玉并排放着的照片。一样的服饰,一样的俊扮,但这扮相却是生生把温庭玉压下了三分。他摸了摸下巴,问站在一边伺候的掌柜说:“这人是谁?”
那掌柜恭恭敬敬的回着说:“大爷,这是程秋君程老板。”
林玉堂“哦”了一声,笑起来说:“这人的扮相居然能压下庭玉三分,到底是去了趟广州,我都不知道京城出了这么个人物。”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小厮低声说:“大爷,这程秋君,是端午的时候跟咱们林府唱红的,您忘了?那人还去您在西直门的院子看过钟。”
林玉堂这才醒起来,笑了下说:“是,没错,你瞅我这记性,才几个月前的事儿,都忘干净了。”
那掌柜的笑着说:“大爷您这脑袋里,得记多少东西呢?忘了一两个戏子算什么?倒是说回来,都来我们这照相馆了,怎么您不照两张?”
林玉堂摆了摆手,客套了两句。他看着程秋君的照片,又开口问那掌柜:“这程秋君,现如今是跟谁呢?”
那掌柜笑着说:“他?可清高了。仗着自己是红角儿,谁的帐都不买,谁也不肯跟。可要说他要不是个兔儿爷……”他嘿嘿一笑说,“大爷,您说,就他说话还翘个兰花指的样儿,谁信哪。”
林玉堂点了点头,笑了下转头对小厮说:“昨儿老太太不是说闷的无聊么?让林瑞张罗一下,十五那天办个堂会,请程秋君到府上来唱一回。对了,他现在是搭哪个班子呢?”
那掌柜的接口说:“平日是和福鹤班搭的,但听说没签约。”
林玉堂点了点头,笑了下说:“得,那就请福鹤班了,回头让林瑞去张罗吧。”
十五那天程秋君进了林府,他挑帘进那小屋的时候,正看到林玉堂坐在一人的身后,从后面搂着替他画眉毛。
那人听见有人进来,转头微微颌首说:“这是程老板吧,庭玉久仰大名了。”
程秋君看林玉堂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低头在温庭玉耳边说了两句,又轻轻转过温庭玉的头,对着镜子替他画眉。只见温庭玉右手轻抬,握着林玉堂的手微微把左眉挑高了一点点,左右看了看才笑着说:“今儿是程老板挑大梁,庭玉左右无事,过来反串个小生逗逗老太太开心而已。对了,你是段师傅那出来的?师傅身子还好吧,打年前给他老人家拜过早年我就没回去过了。师傅他说过,饮水要思源,班里要短了什么缺了什么,他只要开口,我定是办好了着人送过去。”
程秋君心里有些气闷,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净面一边说:“程老板是外面人叫的,师兄叫我秋君就好。秋君是端午满的科,那会师傅的身子硬朗的紧,还能满院子的追着师弟们打。我后来也是没回去过,况且我也是满了科的人,班里的事儿我也只能和师兄一样,等师傅开口了。”
温庭玉的手顿了顿,听着林玉堂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了两句,低声笑起来,推了林玉堂一下,又对程秋君说:“秋君,过来让大爷帮你,这林府大爷别的喜好没有,就爱给别人扮脸贴片子。要是他画错了,你照头就啐,咱们自个儿的脸面可不能让他给丢了。”
程秋君应了,坐到温庭玉身后的梳妆台前,正从镜子里看到林玉堂的眼。那眼似乎错综复杂的,全盯的是温庭玉。但他定睛一看,林玉堂看的还是自己,从镜子里紧紧盯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倒影。他心里一晃,脸上飞着红霞就微微垂头,摸着台子上的铅粉笑说:“大爷肯给秋君画,是秋君的福分,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林玉堂听言捅了下温庭玉的腰眼说:“瞅瞅人家这话说的,就你不给好话听。得了,自个儿画吧。”说着就到了程秋君的身边。
上粉揉红,吊了眼眉,程秋君看着林玉堂熟练的画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趁着林玉堂转身去沾松烟,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装扮,只见左眉微微高了右眉一点,他心里一窒,脱口而出:“大爷,这左眉高了。”
林玉堂闻言一顿,转过来看了看程秋君,眯起眼睛说:“得,又没注意。”说着就抬手在右边画了两下,站起来说:“自己画吧,我出去看看。”说着就走了出去,留得程秋君呆坐在镜前,半晌说不出话来。
唱完了堂会谢了赏,程秋君正在后面卸妆,突然听见林瑞在门口说:“程老板,大爷给您备了车,说晚上请您吃饭,让您务必赏个脸过去。”
程秋君闻言顿了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的温庭玉,咬了咬牙说:“林管家,您跟大爷说,我今儿晚上有要紧事儿,实在是对不住了。”
身后也正卸妆的温庭玉闻言也是一顿,从镜子里正对上了程秋君的眼。程秋君只觉得温庭玉的眼里暗暗划过一丝冷笑,又别开来去,看也不看他。
程秋君有点不忿,看着温庭玉便说:“师兄,大爷这样,整个儿就是拿咱们当八大胡同的姑娘了,他凭什么?”
温庭玉听言连顿都没顿,两手不停的擦着脸上的粉彩说:“你自个说呢?”说着突然手里一顿,紧紧捏着手上的巾子停了一会儿,苍白着脸走到脸盆边上,拿着皂角洗了洗脸,转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说:“我身子不舒服,先告辞了。”
当天晚上程秋君在自己屋子里,想着温庭玉说的那五个字,虽然什么都没说,又好象什么都说了。他想来想去,心里提心吊胆的,暗悔自己一时意气拒绝了林玉堂,只怕从今晚以后,他再没堂会可唱。
可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是,从此林玉堂逢他的堂会必去捧场,水钻的头面,翠玉的镯子,流水一样的送到程秋君的手里。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程秋君再到林府,听着林瑞在门后说:“程老板,大爷给您备了车,说晚上请您吃饭,让您务必赏个脸过去。”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脂粉半卸,双颊绯红的自己,低声应说:“知道了,等秋君卸了妆就来。”
等第二天早上,程秋君醒来正看着林玉堂正在桌子前看书,听到床上的动静,转过头对他说:“想吃什么东西,叫下面人去弄。对了,以后你就住这儿,我已经叫人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程秋君低声应了,下床从背后抱着林玉堂说:“玉堂,你吃早饭了没?”
林玉堂看着程秋君的样子,笑着把他抱到自己腿上,吻着说:“起来吃过,不过现在又饿了。”
四个月后,林府三爷放外差回来在家请堂会,听说了新红起来的程秋君,便请他过来唱一回。程秋君过去唱了,临走的时候林玉宏进了那小屋子,勾着程秋君的下巴说:“秋君,今儿晚上我还在盛隆楼请一桌,赏脸过来陪我吃顿饭。”
程秋君冷笑了一声偏过头,推开林玉宏的手说:“三爷,我今儿晚上有事,恕难从命。”说着便拿了自己的东西,转身就离开了林府。
过了没两天,林玉堂从外地回来,第二天晚上就叫程秋君到外面吃饭。程秋君打扮停当过去了,却看见林玉宏坐在里面,林玉堂却不知踪影。他心知不好,甩头便要走,却被林玉宏一句拦了下来。
“秋君,如今西直门那院子是我的了。”
程秋君一听之下万念俱灰,他原以为自己在林玉堂心里是不同的,可才四个多月的时日,林玉堂就把他象送礼一样送给了他弟弟。
当晚程秋君回去便悬梁自尽,亏的小厮机灵,听到声响不对就冲进去救人,救了程秋君一条命回来。
程秋君张眼的时候,正看到自己躺在床上。他极目四望,却是连林玉堂的影子都看不到。旁边的小厮知道他找什么,低声说:“已经通秉林府了,大爷知道以后,只说三爷喜欢您,让您以后定心跟着三爷,别……”他吞吞吐吐,直到程秋君捶床追问才继续说,“别再胡思乱想,守好自己的本分是真。”
程秋君听言,脸色灰白的倒在床上,跟着就是几日不吃不喝。林玉宏来看过一次,程秋君对他却不理不睬,只问大爷什么时候过来,气的林玉宏掉头便走,再也没来过。
那小厮跟了程秋君四个多月,好歹也有了感情,不忍见他这么糟蹋自己,拿着粥坐在床边说:“爷,你好歹吃点。跟您说句老实话,大爷这人就这样的。原来那个黄巧梅,以前跟北京城里的名声,不比您现在的名声大?那也是个死心塌地的,可大爷那,越是死心塌地的越不喜欢,才跟了半个月就腻了。那主儿也是我伺候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老娘子闹的都没他厉害。可大爷呢,连看都没正眼看过,由着他闹腾。最后哭坏了嗓子大爷也没问过。这下好了,倒了嗓儿,谁还要他?如今的下落您也知道了,沦落得去跑龙套。想担大梁?那些江湖草台班子都未必要他。您说?值得么?再者说,大爷是向来是不屑和别人抢东西的,三爷都开口了,大爷哪还会留您。爷,您就认命吧,再说三爷和大爷不一样,三爷虽卤莽,可是个长性子。这俩都是林家的爷,您跟哪个不是跟?何必非惦念大爷一个呢?”
程秋君听着那小厮在耳边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句:“大爷不会再见你。”他虽心里知道,可终究不肯认命,总想让林玉堂亲口绝了他的想头。他左求右求,还求到了林玉宏的头上,终究等到了林玉堂过来。
林玉堂过来,果真是绝他的想头来的,连坐都没坐,只站在床边说了一句:“以后定心跟着玉宏,别辜负了他,不然我这当哥哥的不会放过你。”
程秋君看林玉堂出去的背影,头一晕便昏倒在床上。之后大病了一个多月,幸好没烧坏了嗓子。林玉宏来看过几次,亲手喂过他几次药,程秋君心头也有些动容,终究随了他,从此定心跟着林玉宏。
一日林玉堂包了大戏院请几个回京述职的一品大员,把当时北京顶尖的几个角儿都请了过来,里面不但有程秋君,还点名要了温庭玉。
好容易才能见到林玉堂一次,程秋君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只见温庭玉浅酌了几杯便放浪起来,和相熟的大员打情骂俏,林玉堂坐在一边,似是毫不关心,但只见他四处应酬,最后坐在了温庭玉身边,毫无痕迹的把温庭玉从那么多人手里隔开去。
程秋君看在眼里,心头酸苦,终于明白林玉堂不是不长性,不是不会对人上心。只是对象不是他,而是温庭玉那个放浪戏子。
程秋君回去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到底自己哪点比温庭玉差。他不由想当时那小厮说的:“大爷这人,越是死心塌地的越不喜欢。”
他心里暗恨为何温庭玉如此人品,林玉堂还对这人念念不忘。但心是林玉堂的,他能做什么呢?程秋君想了想,正看到小厮端了夜宵进来,咬了咬牙便开口说:“下次王侍郎再下帖子,要是我有空,你就帮我应了吧。”
程秋君一心出轨,林玉堂却要不就是视而不见,就是下了南方看不到。倒是林玉宏知道了以后,火不打一处来,一次火起来差点把程秋君当成头牌送给别人过夜,结果被人一口回绝。后来连林玉宏也离开了北京,程秋君也没了闹的因头,便老老实实的唱他的戏。
温庭玉和李顺的事情闹的满京城都知道的时候,程秋君自然也一句都没拉下。温庭玉一病不起,他不知原由,只当是被李顺折磨的,还偷偷的高兴了好一阵,只觉得这恶人终于有了恶人磨。
所谓好事成双,温庭玉引退,程秋君出头。而林玉堂从南方让人捎信给程秋君,虽然说的是林玉宏成亲的事情,但字迹清清楚楚的是林玉堂的字样,末了还说了句林玉宏想吃他做的素炸丸子,让程秋君炸几个让人带过去,他自己也是想的紧。喜得程秋君连夜炸了许多,烫伤了手也不在意。
但没过多久,温庭玉又复出了,一场堂会下来,程秋君也亲眼看见了李顺如何待温庭玉。
他又妒又羡之余,不禁想到,他这辈子,若林玉堂能象李顺那样,眼里只看着他,哪怕一天也好,他死也瞑目了。
林雅月来找程秋君那天,程秋君正跪在佛龛前面上香。他见林雅月进来,对着佛龛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说:“五小姐,怎么这么有兴致来秋君这里说话?”
林雅月见到程秋君,眼睛里的眼泪转了两转,劈头就问:“我哥和温庭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秋君知道林雅月问的是林玉堂。他一边让座一边说:“大爷和温老板的关系,五小姐不是都知道吗?”
林雅月随手拿起茶杯,摔在地上说:“你们,你们都瞒着我,他今天亲口在府里跟我认了,他跟我哥……跟我哥……”
后面的话,林雅月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程秋君把林雅月扶在椅子上坐下,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泪说:“五小姐,不是我们瞒您,只是哪次说起这事儿,您不是把话题岔开的?况且这种事情,怎么好直说给您听?不过,温老板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多年都没说过,怎么今天跟您直说了?”
林雅月边哭边说:“还能为什么?我哥要他去南方……”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跑进来说:“五小姐,您赶快回去!大爷来信,说老爷……老爷他过去了……”
林雅月一听,猛的站起来说:“胡说!上次还说我爹有起色了,怎么会过去了?”
那来人说:“千真万确,府里都挂白了,二爷正找您呢,赶快回去吧。”
林雅月慌忙回去的时候,程秋君还没从林雅月那句“我哥要他去南方”里清醒过来。
温庭玉和李顺的事情越闹越大,再说林玉宏又和李顺相交甚好,林玉堂怎么会不知道温庭玉心里只有李顺一个。
如今林玉堂却想方设法的让温庭玉去南方,而温庭玉也真的进了林府。程秋君低吼了一声,冲到佛龛前面,推倒了香炉,拿起观音像说:“我日日求你,天天上香,无非就是想求他看我一眼,看我一眼而已。为什么我求来求去,却求来他离不开那人,想方设法的要那人去自己身边?”
拜你何用,拜你有何用?
白瓷观音像摔在地上,裂成了一片一片。程秋君支持不住,一下跪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门外,连自己的膝盖扎入了瓷片都不知道。
眼泪呢?
早流不出来了。
接下的日子,程秋君觉得自己象做梦一样。浑身轻飘飘的,看着自己辞了小厮,买了迷药,告诉林雅月,他来安排,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温庭玉运出林府。然后,他雇的人引开了李顺的耳目,温庭玉喝下了迷药,醒过来自己抽着这仇人出气,掰开他的嘴灌下混了砒霜的水。
再然后,李顺带人闯了进来,救了温庭玉,把他送进刑部。
一直到刑部过堂的时候,程秋君才稍稍清醒了一点,他低头,颤巍巍的抬起自己的双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不但下手打了温庭玉,还拿了砒霜要害死他。
水火棍打上来的时候,程秋君还在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混不知道疼痛。
怎么会这样呢?还记得他满科的那年端午,他是因为学温庭玉学的象而成的名。
那不是因为他们俩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而是因为从他没满科的时候就在悄悄学着温庭玉,一个唱腔一个动作,他全牢牢记在心里。
怎么会成了今天这样呢?
他想起来了,是为了林玉堂,因为这男人,眼里从来都没有他,自己于他,或许还比不上一件摆设。
可是这样一个冷酷的男人,却喜欢温庭玉,喜欢到不惜跟李顺抢起来,非要把他抢到手,喜欢到即使温庭玉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他也要抢。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哪点不如温庭玉?为什么他就象玩意儿一样被送出去,温庭玉就要象宝一样被供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温庭玉如此放浪,却有林玉堂和李顺两个人放在手心里捧着疼。他一心一意,林玉堂却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程秋君被其他死囚推倒在牢里任意凌辱的时候,心里还在想那么多个为什么,浑不知道谁对他做过什么。
林玉宏终于下到牢里看到程秋君的时候,只见他缩在角落,浑身上下血污片片,两眼发直,嘴里喃喃的说着胡话,连他到了眼前都不知道。
林玉宏低吼了一声,不顾污糟,一下把程秋君抱在怀里,恨不得立刻就带他走。但毕竟这是刑部的大牢,给他个天做胆也不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带走程秋君。只得上下打点,让别人囚了程秋君单间,好生伺候,自己拧头又去求李顺放程秋君一马。
等温庭玉点了头,林玉宏立刻花了五千两银子把程秋君保了出来,送回到西直门的院子里去静养,自己守在他身边,慢慢的调着精神。
程秋君终于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大牢的那天,林玉宏正在他身边打瞌睡。他心里有些动容,伸手摸了摸林玉宏的脸颊,又滑过他胡子拉碴的下巴。
这下巴和林玉堂的一模一样,只是嘴唇厚了些,林玉堂的要薄一些。
他摸着林玉宏的脸,心里默念着,这眉毛和玉堂是一样的,睫毛没玉堂的长,眼睛比玉堂宽,鼻子比玉堂圆了些。
他正摸着,突然被一只大手握住,把自己的手送到唇边吻着。他看着眼前的人,痴痴的问了句:“玉堂,醒了?”
说完,他自己也呆了,看着林玉宏把自己推倒在床上,大步走出了房间,怒吼着把整个厅里的东西毁了个精光。又走了进来,捏着他的肩说:“我哥,我哥他有什么好?我哪点比不上他?他连看都不看你,为什么你还对他死心塌地?”
程秋君闻言心里一动,和我问的一样呢,温庭玉有什么好?我哪点比不上温庭玉?他看都不看你,为什么你还对他死心塌地?
程秋君突然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算什么?恶人自有恶人磨?为什么惟有温庭玉走运,有一个李顺陪在身边?
他转头看了看林玉宏,如果他从现在逼着自己爱上身边这个人,是不是还不算太晚?
程秋君思前想后,终于握着林玉宏的手说:“玉宏,我……我……,你让我想想,等等我好不好?”
林玉宏自然是一口应了,但日日来此伴着程秋君,程秋君每日见到林玉宏,只觉得自己又看到了林玉堂。日子久了他也明白过来,只要他还对着林玉宏,要想忘了他哥林玉堂,千难万难。
程秋君想到了一个走字,又眼见自己闹了这么一下,在北京城是必定过不下去了,便琢磨着南下去上海唱,正巧他有个朋友在上海开班,于是就写了封信去问。
程秋君接到那朋友的回信的时候,正近二月二,信上说程老板肯来,他们求之不得。于是程秋君让人连夜收拾好行李,自己坐在书桌前写信,便打算留书而去。
他的信还没写完,突然几个人闯进了他的屋子,捏着他的下巴灌了些水进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来:“程秋君,大爷说了,这次多亏没事,毁了你的嗓子算是略施薄惩。你以后定心跟着三爷,别再动什么歪主意。还有,以后在三爷身边,服侍好了他,常劝着他回家,否则,别怪大爷不给三爷面子。”
程秋君只觉得嗓子火烧火燎的,知道这人的话说的不假。他闭上眼睛,知道自己是走不成了。他倒也不能怨林玉堂,只是如果那天被喂了砒霜的人是他,不知道林玉堂会怎么做。
想必是不闻不问吧,毕竟他不是温庭玉。
如果他死了,林玉堂会不会心痛呢?会不会记得他?
程秋君站在椅子上的时候,看着眼前的绳结的伸出了手,合十默默的念着:“老天保佑,等他知道我去的消息,能够过来看我一眼。秋君求的不多,不求他为我心疼,不求他为我掉泪,只求您让他能过来看我一眼,一眼就好。”
正月二十九那天,林府正全挂着红筹备林雅月和张灏渊的喜事。林玉堂正在大厅和几个人商量事情,突然有人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林玉堂眼睛一眯,低声说:“这事不许让三爷知道,拖到五小姐的婚事完了再说,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等那人退下,林玉堂把事情交代完,抬脚往门外走。他本是要去看林雅月,停了一下,终究还是往大门走过去。
当天晚上,林玉堂在盛隆楼的雅间里,看着桌上的一张纸喝了一夜的酒。
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玉堂。
番外之 雨过天晴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眼前的景物隔着透明的玻璃在晃动摇曳着。温庭玉眯着眼确定了很久,才发现那是从胶园到潘先生家的那条必经之路。
四周都是稻田,连绵不绝的延伸出去,在阳光下青绿色的稻叶闪着光芒,和那越来越近的,熊熊燃烧的火堆互相呼应着。
万绿丛中一点红。
温庭玉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副画。画中,深山的草屋前倚靠着一个神色期盼的女子,而她的脸上用朱砂点着些许胭脂,在浓重的墨色中闪动着。
那画中的深山本来宁静,却被这两点朱砂变得跳动起来,就像眼前的景色。
“那边……是怎么回事?”
温庭玉忍不住伸出手,指着那熊熊燃烧的火。车渐行渐近,已经能看到火堆边围绕的人群,还有火堆后若隐若现的天主教堂。
“那是……”
潘先生的声音响起来,之后是那个人的声音:“想去看看吗?”
“嗯,开过的时候慢一些吧,我想看看。”
车速在接近火堆的时候慢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味道,而这其中,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闻过这种味道,但温庭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了。
车缓缓行过跪地双手相握不停祈祷的女人;站着看热闹的男人;抱着家人大腿有些恐惧的女孩;向火堆扔石块大声咒骂的男孩。
“这是……”温庭玉盯着窗外,本来想问什么,却看到在不远的稻田中并肩站着的两个年轻男孩。
他们耳边大红的扶桑花在火光的热度中卷曲着,就像他们的脸一样恐惧般的扭曲着。两个人紧握的拳头碰在了一起,然后却象针扎一样弹开,然后猛然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大声呼喊着向火堆扔去。
“这是……”温庭玉的眼睛突然张大,“火里面……有人……”
“是……火刑,”潘先生的声音响起来,“村民在教堂前烧死魔鬼,或者被魔鬼附身的人。”
把人烧死吗?所以会有那种味道。温庭玉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闻过这种味道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冬夜,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那辆马车里充斥着这种味道,逼得他万劫不复。
“害怕么?”
温庭玉打了个冷战的时候,一只熟悉的手伸了过来,将他圈在怀中。
圈住自己的胸膛很暖和,总算驱散了些身上的冷意,可渐渐的,温庭玉便发现周围的温度却越升越高。
已经不是正常的温度了,温庭玉皱了皱眉张开眼睛,却突然发现原本遥远的火光包围在了车窗之外。
在火光之中,一张张黝黑的异乡的脸贴紧在窗上扭曲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温庭玉张大了眼睛,更紧的握住了身边的手。
“烧死他们……”
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温庭玉愣了很久,才发现这声音是窗外的脸上发出来的。
“魔鬼,烧死他们!!”
“啊!!!!!”
听到叫声的时候,饮墨吓得手抖了一下,手里刚煎好的药泼出来一点在他手上,烫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爷,醒了?”饮墨快步进屋后把药放在桌子上,然后低头舔着自己被烫红的地方。
“呸,好苦!”
烫红的地方还留着温庭玉的汤药,味道苦得饮墨的脸都皱成一团。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走向床边,递了个干净帕子给已经坐起来的温庭玉。
“爷,怎么还做恶梦?不是又梦见那事儿了吧。大爷说再这么下去,他说什么也要找人来给您收惊了。”
听饮墨这么说,温庭玉的脸有些发白,伸手接了帕子,捏着顿了顿,才抬手擦着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你不要乱说话,过来帮我梳头。还有……”
他说完咳嗽了两下,抬手习惯性的想摸摸自己的头发,却想起来辫子已经剪了。
现在是西元一九一二年,不再用宣统来纪年,中华民国推翻了清朝,他也离开了中国来到了南洋。
很多事情都变了。
“还有什么?”
饮墨拿着梳子爬到温庭玉身边,给他梳着头发。
“没什么。”
已经离开了那个四面楚歌的环境,李顺下船的时候说过,以后,不要他再操心了。温庭玉欠身看了眼桌上的座钟说:“怎么他早上出去,现在还没回来?”
“哦,您刚才午睡的时候大爷用德律风传话回来了,说是要跟潘先生谈点事情。”饮墨拿起床边的衣服给他披上说,“大爷不说是什么事情,我估摸着是买矿的事儿。听大爷的声音,似乎是不大顺利。”
温庭玉听了皱起眉头,只点了点头,用两手紧了紧衣服靠在床柱上。
“爷,需要我出去打听打听么?”
“嗯……”
饮墨见温庭玉低头沉吟不答,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露出外面阴霾的天空。
“真是,已经下了十几天的雨了,天再这么阴下去,人都要被沤霉了。”
微风吹进来,带进一股雨后泥土的腥味,饮墨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又推开了另一扇窗,“爷,趁现在不下雨,出去走走吧。对了,今儿早上我路过村子的时候,看见扶桑花都开了,大片大片的,爷,您想不想去看看。”
“是吗?”温庭玉见饮墨小心的试了试温度,然后把药碗端了过来,便伸手接过,“扶桑花,这园子里不就有?我用不着出去看。”
“爷,那可不一样,咱胶园里才多少?外面村子里家家种这花,都是红色的。我今天早上经过村子,花开得乌泱乌泱的,跟着了火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里开的花也比咱胶园里面的大。你看,这是割胶的阿凤早上给我的。”见饮墨凑到自己身边,温庭玉才发现他耳边戴了大大的一朵红色扶桑花。
耳边大红的扶桑花,配上他黝黑的皮肤和当地的服饰,饮墨看起来竟和当地人没什么两样了。
温庭玉垂下眼睛,仰头把药喝下。
“爷,您都好几天都没出过这院子了,常二爷上次信里不也说,多出去走走对身子好。”饮墨边收拾着药碗边说,“大爷今儿早上也吩咐过,说不下雨的话,就带您出去走走。”
“那等他回来再说吧。”
温庭玉躺下,在饮墨的嘟囔声中闭上眼睛。
知道饮墨是为他好,可自己的眼前却浮现出饮墨耳边的那朵大红的扶桑花。
一朵变两朵,两朵变四朵,然后乌泱乌泱的象火一样漫无边际的在自己眼前燃烧着。
然后就会想起那天看到的火刑场面,熊熊的火,还有相拥在火中燃烧的男人。
外面似乎又下起雨来,窗外分明的雨点声化成了听不懂的祈祷声,喊叫声,咒骂声,随着眼前的火光一起袭入自己的脑海。
“又下雨了,饮墨,要出去走走,也要等天晴了再说。还有……”
“还有什么?”
“算了,没什么,出去吧。”
温庭玉翻了身,更紧的闭上眼睛,蜷起身子,用两只手捂住耳朵轻声的说。
“又下雨了啊……”
布置得金碧辉煌的房间里,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前,一边看着打着窗户的雨点一边感叹着。
“嗯,是啊,这边的雨也太多了点。”李顺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专注的看着窗外的花园,“天不好,庭玉就不愿意出去,再这么下去,人都要在屋子里闷坏了。”
“是因为天不好,还是不愿意出去?”潘先生看着李顺拿起茶喝了一口,“上次看到火刑的事情,已经没事了么?”
“两者都有吧,大夫开了宁神的药,但对他没什么用,还是被梦魇着。他向来镇定,这次是真被吓着了。”李顺叹了口气,坐正捏了捏眉心,“偏偏他还总是喜欢强撑,做出一副没事的样子,生怕我挂心。”
“吓着了么?也是,那么个柔弱的人呢。”潘先生熟练的给自己点了一根雪茄,又拿出一根向李顺摆了摆,“要来一根么?雪茄。”
“不用,茶就好。”李顺摆了摆手,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说,“他若真是个柔弱人也好,偏偏就那一颗心要强的紧。如果因为这个再闹出点什么其他的毛病来,这一年多的调养就白费了。”
离当年常二爷说的大限还有七年,而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可能的给温庭玉一个适于调养的环境。
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即使如今他早已平步青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下九流,可在温庭玉身边,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还是不抽烟么?”潘先生耸了耸肩,把雪茄放了回去,“雪茄,威士忌,还有一杆好枪,在女人眼里,这可是男人必备的东西。”
“她们怎么想是她们的事情。凡夫,我早就说过,我李顺有温庭玉一人足已,再消受不起其他人。”李顺看了眼潘先生手里的雪茄,又转过头看着花园,“况且,这都是伤身的东西,你也趁早戒了吧。”
“伤身?哈,哈哈!想不到你如今却来跟我讨论养生之道。”潘先生忍不住大笑起来,看着脸上毫无表情的李顺,随手把雪茄在烟灰缸中掐灭,“这温庭玉御夫的本事倒是极大。遗山,说句不好听的,当年在天津见你的时候,我一直当你不过是个舍命莽夫,如今看来,你倒成熟了不少。”
“当日孓身一人,现在已经有家有室,自然要成熟些。”说这话的时候,李顺原本紧绷的脸柔和了些,“况且,这生还长的很,我总不能比他先走。”
“不过这莽夫二字你倒说对了。”李顺有些心烦,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当初决意买这个胶园,只是贪它物廉价美,位置也好。没想到那里竟是这边天主教徒的聚集地。如今他又添新忧,说起来倒是我的责任。”
“你若这么说,我也要当上这莽夫之名了,毕竟这胶园是我替你挑的。”潘先生呵呵一笑,站起来拿着桌子上的文件走到李顺身边说,“不过他会怕教会,也是因为你们在当地的势力不够大。遗山,如果你买了锡矿,想必情况会好些。”
“说的也是啊……”李顺接过潘先生手上的文件,仔细的看着上面的内容,“对方还是不愿意出让矿脉么?”
“很难,对方毕竟有总督撑腰,怎会轻易出让那里。”潘先生呵呵笑着,又拿出雪茄给自己点上,“遗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应该明白,还需要考虑么?”
“我不过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让庭玉静养而已,凡夫,我不同你,现在不过是个无胆之人。和总督作对这事太凶险,你容我想想。”李顺自嘲的笑起来,又翻过一页文件继续看着,突然眼睛亮了一下,“这里说的是真的么?得了那个矿脉就能买岛的事情。”
“白纸黑字,你不信么?”潘先生悠然吐了口烟圈,微笑起来,“就算你得了矿脉,也未必能够和当地教会抗衡。如果你要找清净的地方,去岛上住再好不过。”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这次谈判能够顺利。”李顺合上文件,将它放入纸袋,“凡夫,和对方联系的事情,你就要多费心了。”
“真是,我真不明白你,和当年比起来,你变太多了,现在一点魄力也没有。”潘先生叹了口气,又深深的吸了口雪茄,“你真认为靠谈的就能让对方把矿卖给你么?”
“怎么不会呢?兵书上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对方靠的,也不过是和总督的关系而已。”李顺的眼睛看向轻轻开了一道缝的门说,“凡夫,给庭玉运药的人过些天会到,说是给我带了几件宫里流出来的珍玩,你到时候不如开个酒会,请总督到你家来看看新鲜东西。”
“珍玩?你还不如开个堂会,别看那个总督是个洋鬼子,倒是挺仰慕亚洲文化的,尤其是中国戏曲。”潘先生隔着雪茄缥缈的烟雾,看着李顺皱起的眉头说,“可惜这边的戏班他都听过了,而且到底也没什么出彩的角儿。”他说完,不等李顺答话又指向门口的方向,“阿娇,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可以偷听,知道不知道?”
“人家叫Joey!不叫阿娇!”门猛的推开,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气鼓鼓的叉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Daddy,人家没有偷听,只是正好路过这里。”
“好,好,那你既然进来了,还不叫人,没有规矩。”
看着潘先生故意沉下来的脸,小女孩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转过来冲着皱着眉头的李顺鞠了一躬说:“呃,李先生好。”
“嗯,Joey,我上次教你的句子都背下来没有?”
听到李顺问她功课,小女孩笑起来,跑到他身边抱住他用力点了点头说:“有啊有啊,李先生,我都有背!要不要我现在背给你听?”
“真是女生外向,我这个当父亲的还没有一个外人来得亲……”潘先生笑着摇了摇头,“那,遗山,我这小女儿就交给你了,对了,今天吃过饭再走吧。”
“不用了,我教完就走。”李顺把Joey抱到腿上,笑着说,“我说晚饭前回去,他必定会等我回去才吃饭。对不对,Joey?”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阿娇还是随着李顺的问话大大的点了点头。
细看之下,这个阿娇的眉目之间竟和当年的温庭玉有几分相似。只是当年他从未有机会看着温庭玉长大。李顺眼神柔下来,摸着阿娇的头想,他曾经错过的太多,亏欠的太多。所以,如果只有七年的时间怎么够?他要十七年,七十年,甚至更多更多的时间来弥补他和庭玉之间错失的时间。
走进家门的时候没看到温庭玉,寂静的大厅里遥远的传来二楼唱西皮的声音。
是在听留声机么?李顺站在大厅里仰头上看。
当年和温庭玉齐名的人,如今都灌了唱片在市面上发售了,上次四儿托人给温庭玉带了几张,他闲来无事,总是翻来覆去的听。
其中赫然还有一张,是宣统退位后的第一年,为了纪念温庭玉去世一年而发行的。
他们看到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们两个,都是已死的人了。
李顺走上楼才发现那是温庭玉的声音,走到门前推开一道缝的时候,发现温庭玉一个人在屋子里唱得如痴如醉。
难得他兴致好,李顺顿了一下,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门的阴影中。
已经可以唱了啊……虽说底气还是虚的,可比起一年多前,已经好了很多了。
李顺这么想的时候,手指轻轻捏紧了那个从潘先生家拿来的文件袋。
潘先生的意思他明白,如果想讨好总督,最好让温庭玉去给总督唱一次,哪怕露个面讲两句都可以。
但这是他最不愿意的事情,照这么看,庭玉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只是……
只是他不想再让温庭玉费心,也不愿意再让更多的人看见温庭玉了,李顺靠墙上抬起头,无奈的笑起来。
他才过而立之年,竟已经如此自私懦弱,胆小怕事了。
歌声突然停了下来,李顺愣了一下,转头往屋子里看过去,却看见温庭玉低头呆看着自己身上的青布衣服。
他抬手虚浮的摸着自己的衣服,是在想他的彩衣头面吧。
那些东西是温庭玉一辈子的心血,以前隔三差五的总要拿出来晒晒,如今却早就在抄家中不知所踪。
谁都没有后悔过离开北京,但说不想从前的风光,那是骗人的。
只是他还有胶园可以重新来过,但温庭玉却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除了他以外,什么都没有。
“大爷,您回来啦!我叫厨房给您把饭端过来?”
饮墨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虽说是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惊扰到了屋子里的温庭玉。
“嗯,成,饮墨,你张罗吧!”李顺见温庭玉听到饮墨的声音,猛的站好向门口走来,边走还边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便微微叹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你吃过饭了没?”
“外面下雨,没淋湿吧。”
声音一起响起来,两个人都愣住了。倒是温庭玉『噗哧』一下笑了出来,走到李顺身边,替他解开马褂上的盘扣,又从衣柜里拿出家穿的棉布长袍。
“最近下雨下得勤,你出出进进还是遮得严点。”温庭玉摸着李顺肩膀上被雨点打湿的几个印子,轻轻按了两下说,“回头你要是病了,咱家便没有一个全乎人了。”
“你倒会吓唬人,得了,我知道了。”李顺低头看着温庭玉贴在他胸前给他扣斜襟,鼻间隐隐的传来他身上的药香。
虽说很熟悉,但今天却忍不住想多闻一下,李顺凑近了温庭玉的鬓边抽了抽鼻子,鼻间便满是熟悉的药香,只是这种味道便让他把持不住,一把搂紧温庭玉的腰,低头紧紧吻住。
起先是一怔,然后便软倒在他怀里,轻轻开着口任他攻城掠地。
正吻得动情,却突然不知谁的肚子『咕噜』一声,霎时扫了兴致。
俩人分开的时候,饮墨就端着晚饭进来了,上面是简单的三素一荤,两碗米饭。待两个人吃完了,饮墨又端了一小碗飘着红丝的金丝血燕盏过来。
“饮墨,天天都是这东西,看都看腻了。”温庭玉坐在桌边,仗着只有饮墨在,便坐在李顺腿上皱着眉头指着燕窝抱怨,“这东西下次别做了,倒是给我包点馄饨烙个馅饼是真格儿的。”
“以前虚不受补,现在不是可以补了么?不要说我和饮墨,连四儿得了信儿,都赶着给你送关外的补品过来。”李顺向来知道温庭玉这挑嘴的毛病,倒也不忤,只是笑呵呵的舀了一勺,送到温庭玉的嘴里。
虽说挑嘴,但李顺送过来的东西,他就乖乖张口含了。只是温庭玉两手不老实,因是李顺喂着自己吃燕窝,便将两手绕在他脖子上,指尖从肩膀滑至脖后,轻轻拨弄着那里已经剃短的发根。
只拨弄了两下,便能觉出腿边上有硬物,突突的在顶着自己的大腿。温庭玉斜眼瞄了下李顺,又伸舌将他手里的勺子勾进嘴里叼着,身子靠着那硬物往里动了动。
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撩起他的火来。李顺动了动手里的调羹,发现抽不出来,两腿中间又被温庭玉蹭得难受,只得侧头往他耳朵后面吹气,手摸上他的腰间,找准了那点轻轻的揉着。
“呃……”
温庭玉那里本就敏感,被这么轻轻挑逗,忍不住仰头闭眼,张嘴便吐出呻吟声,放开了嘴里的调羹。李顺那捏着调羹的手也不老实,一路蹭着他的衣服向下,又轻轻的勾画着他隆起下体的形状。
“大爷,那血燕是要炖完趁热喝的,回头重新热就不好了。”
俩人正在桌边纠缠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偏偏饮墨的声音不识趣的在门外响起来。
只要温庭玉起了小脾气,就别想他和李顺俩人能好好的把血燕吃完。跟在温庭玉身边好几年了,饮墨早就摸透了这两位爷的脾气:“大爷,这今天再炖就来不及了,您好歹看着,让爷吃完了它。”
“知道了!罗嗦。”
温庭玉闭着眼应了一声,却根本不理饮墨的话,只是蜷在李顺怀里一边撕着他的衣服一边吻着他的胸膛。
李顺抬起手,本想摸上温庭玉的头,却中间转了个弯,伸手拿起那小碗燕窝。
就算他开口,温庭玉也不会理吧,这人兴致起了,天塌下来也不管,更何况一碗小小的燕窝。
李顺一边想着一边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捏起温庭玉的下巴,便将燕窝一口口哺进他嘴里。
这燕窝是冰糖化水吊出来的,大抵今天是糖搁的多了点,虽说把燕窝哺进去了,可李顺嘴里的甜味还是久久不散,引得温庭玉伸舌挑牙,吸住了他的嘴,搂着他脖子深吻着。
任谁也抵抗不住这样的诱惑,李顺被温庭玉吻得浑身燥热,便打横一把抱起他,摁在怀里放肆的摸着。
倒在床上剥下彼此的衣服,几乎是在李顺碰到他的膝盖的时候温庭玉的双腿就打开了。那里淫靡的收缩着,迫不及待的等着熟悉的硬物入侵。
不管相处有多久,看见这具身体还是会象当年那样心动。只用手指在那里蹭了两下,就等不及的干脆用身体贯穿对方。然后是毫无意识的律动,只知追求快感的呻吟和挪动。
外面『呵喳喳』的,强烈的闪电滑过窗户,明晃晃的照出两个人纠缠的身影。
之后如炸弹炸开的雷响起来的时候,温庭玉正在李顺的冲击下解放了第一次。他转过头,透过汗水看着在窗中彼此拥抱的两人。
虽然只是倒影,却不知道为什么能看清楚自己因淫兴而通红的脸,在满目的漆黑中跳动着。
不期然又想起那幅水墨画,然后是那场教堂前的火刑。
魔鬼么?
外面风大雨也大,从这里看来,窗外的雨在玻璃上一滴滴的在他们赤裸的身体上放肆的四处流动着,从他到他,从上到下。
在雨点滑过窗中的他的嘴唇的时候,突然嘴里确实尝到了咸味,温庭玉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从李顺脸上滴下的汗水。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面前无比清晰的,沉浸在快感中的脸。
这样的他们,是恶鬼么?
“这种时候,你居然会想其他事情……”李顺的声音响起来,似乎有些挫败,但很快的,温庭玉就在一阵晕眩中被李顺拉了起来,骑坐在他的身上。
因为体位的改变那里进入得更深了,而且身上敏感的地方都被那双手揉动着,很快的那里又扯起了旗。
撑着他的胸膛,感觉着他强劲的腰在下面将自己抛起又落下。除了眼前这个人,除了让他更深的进入自己,更狠狠的爱自己,再也想不到其他事情了。
因为是被这个人狠狠的侵犯着,所以其他的事情如同外面的雷电,只是在温庭玉的脑中曾经那么强劲的一闪,然后便消失无踪。
只是雨,还是一直的下着,或大或小,让人不能忽视的存在在天地之间。
“啪”的一声展开折扇,捏着它转了个圈便一亮相,镜子里黑白分明的眼睛脉脉生情,欲说还休。
留声机中的胡琴声响起,镜中人随着它张嘴,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古人的情思挂念,伤的是今人的寸寸柔肠。
“好!”
一声叫好声没头没脑的在换气中间响起来,生生打断了原本流畅的情绪。温庭玉怔了一下,猛的转过头来。
叫好的人隐藏在门背后的阴影里,见温庭玉转过头,便轻轻抚掌走了进来。
尚未见到人就闻到那股子烟草的味道,温庭玉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只低头把折扇合上。
“饮墨,潘先生来了也不通报一声,倒让人家看笑话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留声机,“潘哥,您也是,悄没声息的站在外面,偏要吓我一跳才开心。”
“呦,我可不是什么人家,庭玉,你这口口声声的哥,原来是白叫的么?”
潘先生叼着烟斗走进来,外面饮墨搓着手跟进来,尴尬的笑着说,“爷,这个,这不刚才给您看着药去了,结果门房见着是潘爷过来就没拦……”
“成了,饮墨,赶快去给我把那个唱片拿过来,就是前大爷朋友留下来那张。你潘爷不喜欢听戏,就喜欢听那些个西洋曲儿。”温庭玉微微一笑,打断了饮墨的话,把留声机上的唱片拿下来放好,“上次有高哥的朋友从法兰西回国,在这边转船的时候,就来看看顺哥。我跟他说起来,赶巧儿他身边就带了张那个什么勃拉姆斯回国。这不,我就厚着脸皮给您留下来了,还说这两天就给您送过去呢,没想到您今天就过来了。”
“好,好,亏我上次说了那么一句喜欢勃拉姆斯,你还就记得了。”潘先生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看着温庭玉,笑起来说,“有时候我还真羡慕遗山,想我潘凡夫娶了那么多女人进门,还真没一个象你这么贴心的。”
“不过是将心换心罢了,潘哥,你若做的到这点,不愁找不到贴心的。”温庭玉一边吩咐下人给潘先生倒茶,一边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今儿可不巧,顺哥去码头接树苗去了,估摸着下午回来。潘哥,您过来也不用德律风给传个话,这不,刚出去没多久,您要见他,就得晚上了。”
潘先生听了温庭玉的话,悠悠吐了口烟,突然笑起来说:“瞧你这话说的,怎么,我来你这儿,就非得有事儿找遗山么?就不能,啊,过来讨你口水喝,要块点心填填肚子么?”
“那倒是都行,就怕我这儿的东西太好吃,您回头就赖着在我这儿不走,那我跟顺哥可怎么跟嫂子们交代。”温庭玉臊眉搭眼,掩嘴笑起来,但突然眼睛一转,斜睨着潘先生说,“潘哥,甭绕圈子了,您有什么事儿不能当着遗山的面儿说,非挑着他不在的时候单找我来?”
温庭玉的眼神凌厉,即使是潘先生,也被他盯得心下一抖。他看着温庭玉,抬手慢慢拿下烟斗,又突然大笑起来,摇着头说:“哎呀~温庭玉啊温庭玉,高宝贵一直说你厉害,我还不信,今儿个是领教了。”
他说完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磕了磕烟斗,又往里面填了一些点上,然后吸了一口,这才开口说:“说老实话,想买锡矿,就得从总督那下手。遗山想送他点宫中的珍玩,我看,对方也有准备,这条路恐怕走不通。要想讨好那个总督,怎么着都得有点新鲜的玩意儿,哪怕是唱个曲儿呢。可惜那个总督,早就听遍了这边的戏班子,我们想找点儿新鲜的都难。”
“然后?”温庭玉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潘先生倒了点茶。
“然后嘛,我想或许你有什么办法也不一定。”
“然后呢?就这事么?”温庭玉仍然没有抬头,又给潘先生的茶杯里倒了些牛奶,“糖呢?还是两块?”
“嗯,你的记性果然好。”潘先生看着温庭玉低头倒茶时露出的洁白脖颈,缓缓的将烟斗从左边换到右边,又抽了一口,然后长长的吐了出来,“还有就是,我有朋友送了我套唱戏的衣服。你哪天有空,去我那看看吧。”
“嗯,潘先生亲自挑的,想必是好东西。”温庭玉放糖的时候,把茶溅出了一些在手上。他直起腰,轻轻擦了擦手,抬眼看着潘先生说,“到底……要我什么时候去唱呢?”
“下个礼拜五晚上,在我家。”潘先生看着温庭玉有些发白的嘴唇,笑起来说,“放心,就是唱次戏,看你的意思,到时候我可以帮你把遗山支到别处去。”
“我催了他几次,次次都被他拖了过去,只好来找你。”潘先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挑起眉毛,“你泡的茶果真是香,庭玉,我还真是越来越嫉妒遗山了。”
“当然,我也是越来越理解他。若我是他……”潘先生似笑非笑的看着温庭玉,又喝了口茶,没头没脑的说,“我这个人对男风没什么兴趣,看来的确是件好事。”
“嗯,您毕竟是信教的,没有当我们是洪水猛兽,已经是不同了。”温庭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面的茶叶梗缓缓从杯底升起,将杯中映出的那双带着些渴望的眼睛搅出一片涟漪。
“改日,我先去看看衣服吧。”温庭玉轻轻闭起眼睛,将茶杯往前一推,“至于顺哥,顺其自然吧。”
好久没有吊眉贴片子,手竟然也没生。温庭玉对镜扮脸的时候,有人叫着说,温先生,您这右边,是不是有点高了?
他听了,对镜望了半天,缓缓抬手向左眉,最终还是只轻轻按原来的样子描了一下。
有些事情,他割舍不下,也改变不了。
就像他一直扔不掉那张早已发黄的方子,从朝阳门那小院一直带到镇统府,现在又带到了南洋,终于又用上了。
谁说他从未怀着重新上台的心呢?这次上台是为了李顺,还是为了他自己,温庭玉自己也分不清楚。他只知道当他到了潘公馆,看见那彩衣头面,胡琴班鼓的时候,手都兴奋得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抖。
温庭玉打扮停当,便款款走到台后,微微撩起帘,满眼的宾客,却没看到李顺。
他愣了愣,又仔细看了两眼,却还是没找到。温庭玉见李顺不在,有些高兴,也有些失望,总之心里面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早上说是有事出去,是潘先生特意安排的么?瞒着李顺让他安安生生的唱完这一出。
温庭玉有些悻悻的放下帘子,转过身后却突然听见了李顺的声音。
爽爽朗朗的,带着些匆忙,似乎是在道歉迟到的事情。
似曾相识的场景,他曾经也在这样的后台,听着李顺的声音响起来。温庭玉低下头看着自己全身的行头,咬了咬嘴唇。
上台的诱惑,说到底也没有李顺重要。
温庭玉叹了口气,甩袖前行,脚步匆忙,是往换衣间走去。可他行了没两步,鼓板的声音便“咚”的响了一声,钻进他的耳朵。
这鼓声一响,温庭玉踏出去的脚便旋在半空,怎么也放不下去。紧接着锣鼓点响起,咙哩个咚的,声声敲在他心上。
周围人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都停下手上的活计,希冀的看着他。
罢了罢了,终究他是个戏子。
温庭玉怔了一怔,狠狠心又转过身,重新站回了门帘前。彼时锣鼓声骤停,只听他深吸一口气,一声“摆驾”便出了口。这余音袅袅中,锣鼓点又响,他便一挑帘,抬脚上了台。
虽说潘先生不懂戏,可来的人倒也有不少是懂点戏的。他这上台一亮相,便是满堂彩。
只是缓缓的扫了眼场内的人,便让那附庸汉人风雅的洋人总督看得直眉瞪眼,似是第一次看戏一般。
他到底还是温庭玉。
虽说上台的时候,刻意避开了李顺那里,可唱着唱着,这眼睛便不听使唤的,总是往他那看去。
一直到今天早上出门前,李顺提都没提让他来潘公馆唱戏的事,想必是不想让自己上台。如今见他突然站在台上唱戏,依李顺的脾气,当场掀桌子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这次是为了李顺,也知道他不会真的搅了这堂会,可温庭玉还是有点心虚。但他越是心虚,却越是忍不住往他那看去。
看着他眉头暗拧,脸挂黑霜,偏偏还要陪着那总督的笑。
这表里不一的事儿,李顺不象他,总是会做得破绽百出,让温庭玉在台上看得,竟有些不忍心起来。
一曲唱罢,温庭玉奔下台去,才卸了头面,便听见有人用过于字正腔圆的北京话向他打招呼。
温庭玉对着镜子,看见背面为首那个洋人总督,旁边陪着的是潘先生,还有杂七杂八的其他人。
总督问了什么,他答了什么,温庭玉都不太清楚,只是随意答着那洋鬼子的话,心里想着李顺的行踪。
人人都跑后台来看他,唯独他不来,是气着了吧,气到压根不想看看他唱完了会不会被累着。
温庭玉突然有些恼火,他揭下发网,“啪”的一声往桌上一拍,对着镜子站起来没好气儿的说:“爷们儿们都出去吧,要说话,也得容我换过衣服才成。”
见他发火,人都悻悻的出去了,而温庭玉见人都出去了,便卸了粉彩换衣服。
刚走到门前要出去,温庭玉的手才扶上门把,突然犹豫了一下。
要出去,那就得见着他了。刚才台子上,浓妆艳抹,又是扮那深宫怨妇,再怎么看他都没关系。这若是用真面目见了,李顺在生气,自己便是克制,也是要忍不住在意他的。到时候,万一被什么人看出他们俩人的端倪……
温庭玉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猛的将手从门把上弹开。
刚才看潘先生笑得一脸春风得意,想必这拉拢的计策是成了。温庭玉想了想,后退了两步,转身推开窗子往下看了看。
不过是二楼,他以前比这高的地方,翻个筋斗也跳下去过。温庭玉咬了咬牙,低头把下摆一撩,围在腰上,又躬身紧了紧自己的鞋,两手一撑窗子,便翻了出去。
脚没有落地的实感,腰更是被人一把握住,然后狠狠的钳在怀里。
熟悉的力气,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急速起伏的胸膛,不用睁眼温庭玉也知道自己刚刚跳出窗户就被李顺给逮住了。
“放,放开我。”
被他抱住以后,心就更虚了,似乎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被他抓住一般。不知道这人要怎么生气,怎么责备自己的任性。温庭玉觉得自己心底有些怕,便在李顺的怀中挣了起来。
“别动。”李顺的手并没有让他挣开,只是抚上他的头顶,轻轻的摸着,“头发上沾土了,给你掸掸。”
温庭玉一怔,原本僵硬的身体便软下来,转身圈住背后的腰,靠在他的怀里。李顺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的紧,可胸膛却有节奏的大力起伏着,似乎是压抑着怒火。
掸完他的头,又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李顺放开温庭玉,后退两步看了看,又将他的长袍下摆解开,他见那上面都是皱褶,又躬身给他整理了一下。
见他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两手拉着衣角使劲抻了两下,便将上面的皱褶抻平。
一切都平静得让他有些害怕,温庭玉突然紧紧捏住有些颤抖的手,向后靠在窗户边,抬脚轻轻勾起李顺的下巴。
被布鞋勾得抬起头,李顺看见的便是温庭玉似笑非笑的脸,嘴角向上勾起,眼睛微眯,直勾勾的从上方看进他的眼里。
再也顾不得什么闲人闲语,温庭玉满脑子只能想到眼前这个人。
要他忘记自己的自私任性,要他不再气自己独断专行,要他眼里心里全是他。
赤裸裸的。
李顺看着这样的温庭玉便愣住了,俩人便这样彼此对望着,直到外面的人声响起。
“嗤。”
一声轻笑突然从李顺的嘴中漏出,惹得温庭玉脸色一变,猛然撤下脚。
这一用力,他原本靠在低矮窗台上的身体便向后倒去,似乎是要掉出窗外。李顺见状脸色也是一变,立刻站起来要拉住温庭玉的身体。但他的腿本来不太好,猛然一站,竟也跄踉踉往前一倒,就要压在温庭玉的身上。
匆忙间只能用一只手撑住墙,另一只手勾住温庭玉已经直直倒向窗外的背部。
若是他掉下去,自己起码也要垫在他的身下,李顺一瞬间是这么想的,总不能让温庭玉摔着。
“嘻。”
温庭玉的轻笑声突然响起来,李顺一怔,定睛一看才发现温庭玉的两腿稳稳的站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只是仗着自己的腰软,整个人弯倒在窗户外面。
有这手功夫,摔是决计摔不下去的,李顺有些无奈的想,这人总是喜欢耍这种的伎俩,吓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先是被这人施展浑身解数的勾引,又被他这么惊心动魄的吓了一下,再有天大的火也消得一干二净。李顺看着身子底下的温庭玉扮了个鬼脸,无声的用嘴唇吐出歉语。
叫他从何气起呢?李顺叹了口气,像是惩罚一样,撑着墙的手微微松了一些,将自己的体重分了些在温庭玉的身上,惹得他皱起眉头,又轻轻笑起来。
俩人这么半身悬空的紧靠在一起挂在窗户外,呆久了温庭玉的腰也受不了。他两手微微用力,凑到李顺耳边说:“你压得我腰快断了,快把我拉回去。”说着又吹了他的耳朵一下。
李顺被温庭玉吹得心猿意马,正欲把他拉回去,但眼睛一撇,便看见楼下有个人张大了嘴看着他们俩。
见李顺突然怔了一下,温庭玉的眼睛也随着看过去。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大抵是将两人的打情骂俏全看了去。被李顺拉回房间里后,温庭玉的脸上便没有了刚才的春风得意。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后悔之色,让李顺忍不住将他圈入怀中。
“果然……我是不该来的。”
听着温庭玉轻轻的在自己的耳边说,李顺仰起头,看向外面的天空。
外面黑压压的,大概又要下雨了。
不知道这次的雨又要下多久,李顺想,这梅雨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爷,我去查过,那个人只是潘公馆的下人,素日寡言少语的,再说潘先生已经找那人吩咐过了。”饮墨收了药碗,站在温庭玉身边轻声说,“爷,您就不要忧心了吧。”
“嗯,我知道了。”
温庭玉斜靠在沙发上,腿上放了本摊开的楞严经。他本是低头在读,听到饮墨的话,便缓缓抬起头来,“饮墨,今天几号?”
“五号,大爷再过半个月就该回来了。爷,听说矿脉已经买下来了,大爷说过,等矿脉买下来,就不怕那些教会的人了。”
饮墨把已经喝过的药碗端到外面,又给温庭玉沏了壶茶进来:“我上次去礼拜的时候,这边的人都在说这事呢,竟是同情对方的多。爷,我没想到对方在这边竟还有这么多人爱戴。”他叹了口气说,“看来大爷在这边,少不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做什么事儿都不容易,即便只是唱出戏,还得学上十年八年呢。”温庭玉看着从窗外透进的阳光,将两腿曲起躺在沙发上。
这些天的天气不错,下了很久的雨最近终于停了,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懒洋洋的。温庭玉眯起眼睛,又在沙发中蜷了蜷。
“对了,饮墨,今儿早上,是不是又有人请辞了?”
“嗯,说是家里农忙。”饮墨看着温庭玉拈起一页,半晌没有翻过,立刻又接着说,“现在本不是采胶的季节,又是农忙的日子,爷,您也不要想太多了。”
本是正常的事情,但一旦心中有了鬼,便觉得什么都根源自己的莽撞。
温庭玉叹了口气,佛经也读不进去,只将它一合,放到一边。
饮墨见状,便跑到留声机边上,抽出一张温庭玉平日喜欢的唱片放在唱机上。
满屋飘着熟悉的调子,温庭玉闭上眼睛,一边品茶,一边将手放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慢慢的喇叭里声音似乎被放大了,他皱了下眉头,睁开眼睛便看见饮墨脸色有些紧张的站在窗边。
见自己在看他,饮墨立刻一路小跑的凑到他身边说:“爷,怎么了?是这茶有问题么?”
温庭玉看着饮墨没说话,因为这满室的战鼓铮铮,也挡不住外面的吵闹声。
站到窗前,就看许多的当地人关得牢牢的铁门前向前拥挤着,门房几个人挡在门前,似乎有些为难的往自己这里看来。
温庭玉能感觉到身后饮墨的手抬起来,跟着是府里养的枪兵整齐的跑到门前。
转身,端枪,上膛,瞄准了闹事的当地人。
“哇呀呀呀……”唱片里声嘶力竭的,是将军发怒,急躁不安的。
温庭玉的两手伸向前,猛的一推窗户,外面的声音就像被阻隔了很久的洪水猛兽,轰隆隆的涌进屋子,和唱片中的怒吼混在一起。
“魔鬼!滚出去!”
“滚出去,死也不做魔鬼的奴仆!”
温庭玉听着脸色就变了,一时怔在窗前。有人见到温庭玉出现在窗前,便指着他骂将起来。
随手从地上捡起的石头远远的扔过来,向温庭玉的面门飞近,将将要撞上的时候,饮墨的手一伸,便将它接住掷了回去,打倒了一个人。
只这一下,人群更骚动起来,更有人大声的叫。
还我们的矿山回来。
还我们的胶园回来。
饮墨眼尖,便看到了那呼喝之人是谁,微微躬身凑在温庭玉耳边说:“那是以前矿脉那家的人,爷,大爷把矿山收购了去,也怪不得对方撺掇当地人过来找我们的麻烦。”
“若是让他们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温庭玉点了点头,转过头便往门口走过去,“总不能等着顺哥回来。”
“爷,您不是想出去吧!”饮墨急忙冲到门前,挡在温庭玉的面前,“这不行,你看下面那些人,都是被挑唆过来的,让他们闹闹就算了,大不了还有枪兵,他们是万万不会闯进来的。如果您要是伤着了,我们要怎么跟大爷交代?”
“还有半个月顺哥才回来。这中间若没有个主事的出来,那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温庭玉冷笑了一声说,“十五日,已经够他们把这房子拆了。饮墨,让开!”
被温庭玉盯着,饮墨有些胆颤,他立了半晌,终于缩了缩头,缓缓的动了动。
这家里,他最怕的到底还是温庭玉。
李顺还没到家,便已经听说了胶园里发生的事。
这是报复他们收购矿山的事情,潘先生无可奈何的说,他们一起联手收购矿山的时候,确实用了些龌龊的伎俩。再加上温庭玉那一唱,成功的把总督拉到他们这头,对方心存报复之心也是正常。
所以在他接手之前以他的名义解雇了大部分的当地矿工,煽动当地人视他们为魔鬼,以为他们控制了当地的命脉之后便会将当地人如同奴隶一般压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笔生意之后,必然有成王败寇,和打仗一个道理。所以李顺听到胶园里有个中国人,只带着翻译便只身去当地的村子,与村长们交涉,成功的安抚了当地人的情绪的事情时,烦得脑仁都疼起来。
那个中国人,他不用想都知道是温庭玉,而跟在身边的翻译,必定就是饮墨。
这本是他回来该处理的事,却被人那么一闹,被温庭玉知道了,揽上了他自己的身。
他回家的时候,只看见一班下人站在门前,却没有看到饮墨。李顺一怔,便觉有问题。
他回来的时辰虽不是早就定下来的,但早些时候也用德律风传过话。按规矩,饮墨做为管家,是必定会站在门口等着回话的。
如今饮墨不在,不知道温庭玉是出什么事了。李顺心里一急,阻止了通报声,便往屋子里走去。
他才走上二楼,便见饮墨轻手轻脚的从卧室里合上门出来。他见到李顺,笑起来又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这早先喝过药,还没醒呢,大爷,您要不等等再进去?”
凑在李顺身边,饮墨轻轻的说。他见李顺的眉毛挑起来,脸色也变得不太好,又紧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前两天出去冻着了。现在吃了些西医的药,还挺有效的,只是平日乏了些,大夫说,等停了西药就好了。”
李顺点了点头,便走到另一房间,听着饮墨跟他说这段时间大大小小的事情。
温庭玉答应了绝不随意解雇村民,还有修缮教堂和建立育婴堂的请求。
“爷说账上还有些余钱,就先让我支一部分去修教堂。”饮墨有些兴奋,李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嗯,毕竟你是信教的,这事,你就去张罗吧。对了,庭玉让你支了多少?”
见饮墨伸出五个指头,李顺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脸。
那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极限,温庭玉几乎一点后路都没给俩人留。不过修教堂,倒真是安抚当地人最好的方法。
明明是个讨厌教堂的人。李顺一边听着饮墨的回话一边想,自从上次看到火刑之事,温庭玉对教堂这些地方便避如蛇蝎,恨之切齿。可为了安抚乡民,他却走到教堂里去听牧师讲道。
也怪不得病,这人有玲珑心思,是他拍马也追不上的精明,只不过,全要用温庭玉自己的身子去换。
如今他因为矿山的事又竖了敌,这事情多多少少,早晚还是会惹到温庭玉的身上。李顺闭起眼睛想,只要温庭玉还呆在这个环境里,还是少不得操心。
他仰头考虑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睁开眼看着饮墨说:“饮墨,你帮我个忙,安排些东西和车船。”
岛已经买下来了,房子也盖好了,接下来的,便是让庭玉住过去了。
哪怕是圈住了他呢,总之温庭玉的身子是最重要的,等真的好了,这人要怎么操心闹腾,他都由着。
只有现在,绝不能由着温庭玉的性子胡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身子摇摇晃晃的,还能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
“醒了?”
耳边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温庭玉抬手,摸上被布巾蒙住的眼睛。
因为去村子而被传染的感冒已经好了,这些日子李顺回来,却没有责怪过他的自发自为。
睡觉前喝过药,大抵是放了安神的东西,是以睡梦中搬到车上也没发觉。温庭玉的手移向额角,轻轻的揉了两下。
“怎么了?不舒服么?”李顺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帮他轻轻按摩着。
如果现在吓唬他,想必会被立刻送到大夫那里看诊吧,那就没意思了。温庭玉想了想,终究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刚睡醒而已。”他对着李顺的方向转过头,微微笑了起来。
远远的传来海浪的声音,还有海边特有的腥味。车停了下来,然后他被扶着,一步步的走上踏板,步入船舱。
待他坐定,船便摇摇晃晃的开起来。“要是头疼,就再睡一会。”李顺将他揽在身边,轻声的说,“还有好一阵子路呢。”
“要带我去哪呢?”
“到了就知道了。”
什么都看不见的坐船奔向一个陌生的地方,温庭玉怔了一会,便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李顺肩上。
“害怕了?”
“怎么会……”
怎么可能害怕,因为是在他身边。
就算李顺带他去的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微笑的走过去吧。
“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温庭玉调了个舒服的姿势说,“你这样神神秘秘的,还是第一次。”
“就当是惩罚吧。”李顺凑在他耳边说,“谁叫你一个人去犯险的?”
“这是惩罚……”温庭玉忍不住轻笑起来,“如果只是这样,我倒是愿意多犯几次险。”
“你……”感觉着李顺无可奈何的圈紧了自己,温庭玉的两手摸上他的手,侧头用唇扫过他的下颌。
“你这个人真是……”李顺的手在温庭玉的手下,搔着他的腰间,搔得他咯咯的笑开来。
船外涛声阵阵,船内笑语连连,这本来并不短的航程,竟眨眼就过去了。
待船停稳走上岸,温庭玉才走上码头便能感觉到夕阳西下的凉意。
“已经这么晚了。今晚回不去了吧,可以住在外面吗?”
“怎么?不舒服了?”
“这倒不会……”温庭玉举起双手,仰头笑着说,“要抱我过去么?”
“路不太远……”李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能自己走过去吗?”
“也好。”温庭玉向前伸出手,让李顺扶稳了自己,“很久没有跟你一起散步了。”
“嗯,你总是呆在屋子里。”李顺迁就着温庭玉的步伐,一点点的半扶半领着温庭玉向前走去,“现在不下雨了,你也该多出来走走。”
走在路上,脚下发出的是落叶沙啦沙啦的声音,还有之下沙子柔软又有些粗砾的质感。温暖的手从后握着他的,扶着他一步步的往前走。
风吹过树叶是哗啦啦的声音,草丛里传来的是不间断的虫鸣,这么多声音和耳边规律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竟是一种宁静的感觉。
一瞬间,竟有种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完的想法,温庭玉想到的时候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在笑什么?”
“我在笑,如果以后你不陪我的话,我要怎么一个人出来走。”他指了指自己被蒙上的眼睛,嘟起嘴说,“我可什么都看不见。”
“小样儿,嘴上都能挂酱油瓶了。”李顺看见温庭玉这样子,噗哧一下乐出来,抬手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又不是让你永远蒙着,瞅你这得寸进尺的样儿。哎,小心,这儿有石头。”
耳朵里能听到他为自己踢去脚前石头的声音,温庭玉毫无顾忌的向前走着。
反正有李顺在身边,他看得见看不见前方,其实都无所谓。
“庭玉,到了。”
脚步停了下来,手也被李顺放开了,然后能听见他的脚步向前,离开了几步。
只是几步,却突然怕起眼前的黑暗来。温庭玉低下头,抬手摸了摸眼睛上的布,终于还是轻轻的掀开了一条缝。
脚下是平整的缸砖路,上面浮着一层黄土,在夕阳的映照下染着桔红色。像是突然回到了北京一般,温庭玉漫不经心的想着,突然又看到脚边那影子。
脚踩绣球,张口怒吼,正是以前镇统府门口的那两个石狮子的样子。
温庭玉怔怔的后退了两步,耳朵里又听到了熟悉的“吱啦啦”推门的声音。
石狮子,厚木门,浮着黄土的缸砖路,温庭玉猛的把眼睛上的布往下一拉,抬起头来。
眼前是三阶的石台阶,包着铜皮的门槛,还有漆绿的大门,之后青砖的影壁,还有描着“福禄寿禧”四柱的门当。
饮墨站在门前,恭恭敬敬的弯着腰:“爷,您回来了?”
宛若梦中,恍如隔世。
温庭玉又后退了两步,忍不住向两旁看去。
周围仍是异乡的树木,郁郁葱葱的,圈着他曾经刻骨铭心的一切。
似乎不相信一样,温庭玉忍不住又退了两步。
“你要是再退,就要退到林子里了。”李顺的声音无可奈何的响起来,然后他的人也从石狮子边上走了出来,走到温庭玉的身边,“怎么了?不进去看看么?”
“这,这是……”即使已经被李顺握住了手,温庭玉仍然没缓过劲来,只是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不住的说,“太象了,和镇统府,实在是太象了。”
“盖房子的工匠都是四儿从国内延请过来的,材料也是那边运过来的,自然象了。”李顺从后抱住温庭玉,看着眼前的建筑说,“真的不进去看看吗?这也是四儿的一片孝心。”
“只是四儿的孝心么?”温庭玉握住了李顺的手,靠在他的怀里,感觉眼前有些模糊,“这里是……岛吗?”
“嗯,是,控制了矿脉了嘛,就有买岛的身份了。”李顺推了推温庭玉说,“进去看看,别老在这看着。”
“嗯。”这毕竟是好事,怎么说都该笑的。温庭玉点了点头,抬脚向那熟悉的大门走过去。
这一绕过影壁,就发现里面的布局并不像以前镇统府那样的庞大,院中间一棵歪脖子老树,角落一个陶制的鼓型荷花缸,那缠着青藤的天棚旁,一溜边的摆了十几盆不同种的花。和这边冶艳的扶桑花不同,都是以前他爱摆弄的品种。
温庭玉看着这熟悉的摆设,眼泪便忍不住掉了下来。李顺见状,忍不住将他抱在怀里,笑着说:“怎么,这地方不好么?瞅你哭得。”
“不是不好……只是……”温庭玉笑起来转过头,指着自己不断掉下的眼泪说,“只是太开心了,开心得这玩意儿都停不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指摸上自己的脸,然后在它擦过眼睛的时候就闭了起来。温庭玉听着李顺轻声说:“庭玉,张嘴。”
乖乖张开嘴,便被塞进了一小块东西。温庭玉呆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腊月里北京街头卖的灶糖。这糖进嘴便化,粘得牙都连在了一起。
一时间精神都集中在和灶糖的斗争上,等温庭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也停了。李顺站在自己眼前,抱着胸笑着。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有奶便是娘,给颗糖就笑。”李顺伸手揉了揉温庭玉的头发,见他抬手握住自己的手,便顺势将他往屋子里带。
正屋的正厅东房打了通透,只剩下西边的厢房,靠窗摆了张床,大布一遮,乍看倒有些象北京的土炕。
李顺在背后摸了摸头发说:“本是想砌个炕的,可我想,到底还是放张洋床舒服。咱的土炕,也忒咯硬了些。”
温庭玉“噗哧”一笑,转头用食指点了下李顺的头说:“这不过是几百天的日子没睡过炕,你倒讲究起来了。”他说完便坐了下来,抬头一边看着头顶上交错的横梁一边说,“这横梁,也是好久没见了,看久了洋人的洋灰顶棚,到底还是咱们的有意思多了。”
李顺闻言也坐了下来,和他一起看着屋顶说:“庭玉,原来你躺在炕上的时候,倒都是在看这横梁。”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