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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凤来仪 BY绯语
chelsea 发表于 2007-12-22 00:17:33
第一章
俗话说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这句话说得好,很能体现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道理。可惜凡事都是有个例外的, 而我就是个不想争那一口气,一柱香的人。
我对现在刚刚应聘上的岳安王府小厮一职满意得很。
三餐是基本温饱了,睡觉时有瓦遮头,有被裹身,月中的时候领了工钱省点儿用或许还能到顺庆楼里买几壶酒假风雅的对影成三人。
至于媳妇儿呢,将来也用不着我自个儿讨,主子兴头上了,指不定随手一指就配个丫鬟给我,要知道岳安王府里的丫鬟,即使称不上天香国色也能和清秀沾点边儿,比起转街角儿那个买豆腐的风娘跟市集上买鱼的那个云妹妹可是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了。
外头的人哪有这般待遇?干得全身都散了架兴许还解决不了吃穿住行呢,讨的媳妇儿可是三大五粗的,嗓子能把人给震聋。
至于这小厮嘛,虽然说白点就是奴才,当到极致也不外乎是个总管。当总管不好,当岳安王府的总管就更不好了。
想想看,这岳安小王爷是圣上最得宠的六弟,当他王府里的总管要见达官贵人甚至圣上的时间多着呢,点头哈腰累不说,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儿,得罪了哪位——这个是最不好的,幸运点的被拖到暗巷揍一顿(不过依我猜,以达官贵人的性子,大概暗巷也省了,直接揍你个半死不活),运头倒霉点的,能不能留个全尸都是个问题。
这么大的风险我担不来,我又是个相当闲散的人,既然无心上进,安就下仆算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干活儿不利落,模样儿也生得不好——也不是不好,就是左脸颊有块半张手掌大的疤,如果没有,兴许我还是个俊小伙呢,总管这位子哪里轮得到我去窥伺呢?
小厮就小厮吧,也没什么不好的,是不?
不过,像我这种手脚不伶俐,模样不端正,还没什么志气的奴才是最最容易被欺负的——呃,姑且用欺负二字形容吧,或许‘找乐子’这词儿也不错。
说是欺负,也不过是平时来点恶作剧,边讥半讽的调笑寻些话题,丢给我些他们分内的工作而已,这乐子找得也不算太过分,是不?
近来,他们喜欢上猜测我脸颊上那块伤疤的来历。侠骨柔情版的,荡气回肠版的,恶人自有恶人磨版的,偷鸡摸狗版的,那说得是一个精彩呀,我直至此时才知道我原来我的人生也有如此曲折离奇的经历。
反正他们言之凿凿,说得口沫横飞,我除了屏息静气,听到扣人心弦处忍不住连连拍手称妙叫好外,还能有什么作为?
不过他们的故事也是编得相当精彩的,就像负责抬粪的安风断定我这伤疤是为救心仪的女子冲入火场,被烧伤的。
打杂的安平则一口咬定我与妙龄少妇或妙龄少女有所瓜葛,被她的相公、父兄捉奸在床,生生拿烙红了的铁块烙伤的。个中的偷香窃玉,缠绵打斗,还有铁块烙上脸颊时我的鬼哭狼嚎说得跟亲眼见着似的,听得我一乍一惊的,捏了把冷汗。
“安暖!”
我正聚精会神的听安平说的时候,他忽然就这么打住了,转头看着我,呼喝道:“安暖,你还在这儿闲着干嘛?还不快去守夜巡逻?懒骨头!”
安平呼喝起我来的样子当真是威风凛凛的。依我看,真该让岳安小王爷也来观摩观摩,不耻下问地学习学习当主子的风范才是。
安平颇得顾总管的欢心,个个家仆都是要让着他几分的。
今晚上守夜巡逻是安平的工作,本不该我做的,但是既然他叫到了,我也不好拂逆他。
这守夜巡逻也不是什么苦差事。我没来王府当差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也是家常便饭,稀松平常的了。守夜不过半个晚上,对我来说轻松得很。
虽然还想听他说故事,但我还是摸摸鼻子起身离开五人一间的家仆房守夜巡逻去了。
后半夜当值完毕,家仆房间也不知是不是安平他们故意,关牢了,似乎是从里面锁上了。进不去,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只好在柴房了将就着睡睡就是了。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随遇而安了,靠在扎身的柴木上,躺着硬邦邦而冰凉的地板,我居然也能睡得口里吐泡泡,这连我自己也敬佩不已。
碰!
睡得正朦胧的时候,柴房的门被人粗鲁地一脚踢开了。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便被兜头兜脸的泼了一盆冷水。
我惊叫一声,整个跳起来:“谁!谁!怎么了?着火了?!”
我像只失足落水的小狗一样拼命摇晃脑袋瓜子甩水珠,两只袖子胡乱的抹了把脸。
“安暖!太阳都晒屁股了!我叫你还睡觉!敢偷懒?看我不让管事房扣你半个月工钱!起来干活!”安平凶神恶煞的嚷嚷,像只扯高气昂的公鸡。
我看看天空,东方微明,还有一抹苍白的月影,真不晓得他哪只眼睛看到“太阳晒屁股”了。这些当然在心里抱怨抱怨就得算了,要我顶撞他是不可能的,毕竟我还要在这里混啊,人家受顾总管青睐,比起岳安小王爷来当然不算些什么东西,可我地位低微,得把他当成小小王爷来供奉着。
“是是,您说得对!我这就起来干活。”我连忙点头哈腰的站起来,拍拍屁股,开始忙碌的一天。
安平睨我一眼,昂头挺胸的走了几步,忽然又折回来,道:“今日王爷要南下巡视,你待会儿帮着拿些东西放在车上。手脚利落点儿,别耽误出发的吉时。”
我唯唯诺诺好一阵子才彻底送走这个瘟神,洗了把脸,心想岳安王府里奴仆众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悠着点儿没事。
挨到了小王爷出发的吉时,晃晃悠悠的我被安平踢了一脚撵到门口去帮忙。
虽然说是小王爷南下,但是我看行李车子真是颇为简单,起码比起当年皇上南下祭先祖的万人空巷的时候简单多了。不过,那几辆马车也够我们这些下仆忙得脚不沾地的,心里暗暗后悔为什么要被安平撵出来,早知道这么麻烦,就躲到厨房里摸鱼算了。
正当我后悔莫及的时候,顾总管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速度快得像脚底抹了油似的。我们一帮子的人正奇怪着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只见他端直腰板,摆足了架子,甩开声音朗朗道:“你们!过来过来。一字排开。”
我们相互对望一眼,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话的一溜儿排得整整齐齐等着下文。
“老顾,怎么了?”
在顾总管那双精明得可以媲美耗子的小黑眼睛在我们身上逡巡第三次的时候,一把清亮而透明的声音沉稳的插了进来。
我们皆齐刷刷的转头。
男子从朱漆大门内踱步而出,二十上下的年纪,挺拔的身段带着年轻的锐利,像个亮点一样,让人无法忽视。这样的气势一看就知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儿,眉梢眼角闪烁着高傲的光芒,剑眉轻扬,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羁如一阵烈风,带着嘲讽俗世的神情。
第二章
男子从朱漆大门内踱步而出,二十上下的年纪,挺拔的身段带着年轻的锐利,像个亮点一样,让人无法忽视。这样的气势一看就知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儿,眉梢眼角闪烁着高傲的光芒,剑眉轻扬,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羁如一阵烈风,带着嘲讽俗世的神情。
我第一个直觉就告诉我这一定就是岳安小王爷。
王爷啊!真是不看白不看!
我兴奋的瞪大眼睛开始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着他。
不错不错,难怪民间说他英俊非凡。当今皇上生得挺拔出众,英气凛然,皇者风范千年难见。岳安小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同一个娘胎里头出来的果然有相象之处,太后的肚子可真是厉害,生出来的个个是人中龙凤。
“安暖!休得无礼!王爷是你能直视的么!”正看得失神之际,顾总管一声断喝将我惊醒,我立刻用眼角偷偷瞄瞄别人,不好不好!他们全都九十度低头,别说看小王爷的样子了,能看到他高贵的鞋子就不错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大逆不道,我赶紧低下头,将视线移到自己的脚尖上。
小王爷轻轻哼一声,也没说什么,转头问顾总管:“发生什么事了?吉时已到,要出发了。”
顾总管连连解释:“王爷,安顺今早闹肚子闹得厉害,在地上打滚儿的痛呢!恐怕不能跟着王爷南巡了。所以小的打算另选一名伶俐的跟着王爷。”
小王爷沉默片刻,道:“选个稍有学识的吧,起码也能认些字。”
“你们谁念过些书?”于是顾总管问。
这几个家奴也是打杂的,哪里识字?
我看这小王爷的架势,当他的贴身小仆十之八九累得折腰,他们就算认得字大概也没招供的胆量。
可顾总管这样问的时候,我一阵头皮发麻,知道多半没些好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安华立刻指着我的鼻尖道:“安暖念过些书的。”说着,我眼角瞄到安华悄悄扯扯安迁的袖子。
安迁立刻意会急忙道:“对对!前些天他还念过什么‘堂前明月光’什么什么‘梧桐更兼风雨’”
我瘪瘪嘴,嘀嘀咕咕:“是‘床前明月光’‘梧桐更兼细雨’”
想不到上次和他们那酒玩儿的时候游戏似的念出的字句倒被旧帐重翻了,头疼啊。
“安暖?好生的名字。是谁?”小王爷淡淡的问。
顾总管推我一把,我踉跄几步被推搡出列,只好硬着头皮看着脚尖道:“回王爷的话,小的就是安暖。”
“抬头。”
我胆战心惊的抬起头,让小王爷像在看一个物品似的来回打量着我。他平淡的面容至始至终都带着轻蔑的意思,我心头有点不愉快,但没敢表现出来。
可能是我那较为瘦小的身子和脸上的伤疤有些碍着小王爷的眼,他稍稍的眯起了丹凤眼,扬起下巴。
我从他眼里看出了不满的意思。趁着小王爷看够的当子转头对顾总管退货,我悄悄朝他皱皱鼻子,我才不稀罕跟他去南巡呢。
哪里知道这一皱立刻就皱出问题来了。小王爷立刻扭头看我,我吓一大跳,没想到自己这么小的小动作也会被捉个正着。
小王爷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轻笑,明白的写着“这个小东西真不自量力!”。
我立刻一个头两个大,脑筋飞快的转起来,为怎样对他赔不敬之罪而烦恼的时候,小王爷带着玩味的声音将我瞬间石化: “好,我就要这个安暖。”
顾总管却是犯愁了,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可是……可是……王爷,这安暖的脸……”
对对,我的模样儿生得不好,怕玷污了小王爷的英伟形象,为了小王爷的形象千世流传,万世景仰,可别选我啊,我拼命的鸡啄米似的点头赞同顾总管的高明见解。
小王爷嗤笑一声,饶有兴趣的又对我评头论足的看了片刻,神气活现的转身准备上车,走了几步,带着轻笑的道:“没关系,这样正好衬托我的玉树临风。没有东施,何来点染西施的貌美呢?”
我听得头顶都冒了烟,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碍于他王爷尊贵的身份和我卑微的地位我也只有隐忍着不发作。
正在竖起全身毛的时候顾总管从后面推了我一把,“还不上去?!切!”
我暗中吐吐舌头,知道还是不要不自量力的顶嘴的好,于是只能摸摸鼻子上车去伺候这嘴舌恶毒得像吃了鹤顶红孔雀胆的岳安小王爷。
前头的车夫一声吆喝,准备正式启程。
那个多事禀告的顾总管又掀开车帘问道:“王爷,不用等皇上来送了么?”
闻言,岳安小王爷微微蹙了眉,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好一会才沉声道:“不等了,皇上这个月也不知道失了什么,没魂没魄的……今天怕也不来了吧。老顾,府上的事就拜托你了。”
说罢,一列车队正式启程南下。
其实说是车队是夸张而谈。
岳安小王爷此次南巡是微服为主,车两辆,随从六人。他坐主车上,同乘的还有一个侍女安灵和小奴才安暖——也就是我了。
至于另一辆车放的是些生活用品。其他四个武打的家仆可没那么好的待遇乘马车,只能骑马护卫在侧。
岳安小王爷对我的兴趣自上车那一刻起宣告消耗殆尽,这是我猜想的,因为我上车后他已经端直了身子坐着闭目养神,根本看也不看我一眼。
安灵也是正襟危坐在我的对面。我敢打赌,即使岳安小王爷只是抬抬手指头,这个小丫头也会跳起来喧寒问暖。
我以为是小王爷的车子便一路顺行不成问题。可是在京城的门口竟然被人拦了下来,这实在叫我吃惊不少,看来岳安小王爷这身份也不怎样嘛。
“安暖,看看怎么回事。”岳安小王爷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语调平缓地着我去看。
我掀开车帘,想学学顾总管平时的神气,却怎么也学不来,只好瞪眼道:“这是岳安小王爷的车子,怎么要拦了?”
那官兵一抱拳,行礼道:“参见岳安小王爷,小的奉命在此捉拿人犯,职责所在,不敢疏忽,多有得罪,小王爷海涵。”
好了得,当官兵的口才都这么好的么?四个字四个字的一溜儿顺口往外吐。
不过小王爷的车子还能藏逃犯不成?不消片刻,我们便已经可以继续前行了。哪里知道才走没几米,那头有人喝一声“且慢!”。
那边走来一个穿着绸缎兵袍的人走过来,看上去和刚才那个就不是一个等级上的。
只见他一双眉目冰冷而仔细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手伸抓来捏我的下巴,左右转一下,恰好转到我左脸的伤疤上,眼神霎时平缓下来,松开手,喃喃两句:“有伤疤……应该不是……”
锦衣官兵也是一抱拳,朗声道:“得罪了。小王爷请慢走。”
我扁扁嘴,十分不满。
奇怪了,明明攫的是我的下巴尖,怎么向小王爷道歉就了事了?那我呢?这分明是瞧不起我这小小的奴才,要知道我也是靠劳动获取工钱的正当人家呀。
我气鼓鼓地放下帘子,坐回位子上。
一直视我为无物的岳安小王爷终于正视我的存在了。他先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如坐针毡般的难受,然后照葫芦画瓢地也一手抓来捏我的下巴尖儿,左右又是各转一下瞧瞧。
他讥讽道:“安暖,你若没了这伤疤,再白皙点儿,保不准还是个美人呢。”
我权当是称赞,眉头不皱一下地收了下来。
小王爷见我没反应,似乎心有不甘,话锋一转,嗤哼一声继续嘲讽起来:“不过也幸亏了你黑成这样,还有块伤疤,要不顶着张肖像钦犯的脸,平白无故被人请去牢里那就完了。这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顿一顿,又问:“你知道刚才拦你的是什么人?”
我摇摇头。
岳安小王爷一脸‘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表情指点起我来:“那是锦衣卫,被他认错了捉你进去,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我作恍然大悟状一击手掌,顺着小王爷的话道:“原来那就是锦衣卫呀!”
第三章
就是在这种和小王爷有些针锋相对的状态下,另人颇为担忧的南巡终于开始了。
说是南巡,我却没见过小王爷干过一桩正事,风花雪月,笙歌曼舞倒是没少见过,这个小王爷,当之无愧的可以说是从北到南一路吃喝玩乐下来。
我想到一句话很能概括岳安小王爷——风花雪月是经常的,怀抱香玉是正常的,流连花楼是平常的,过问正事则是反常的。
经过这将近一个月的相处,在把这个岳安小王爷的脾气摸清楚八九分后,不难明白为什么京城的女子们将他这样金尊玉贵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纨绔子弟抬举为理想情人而不是理想相公。
说起女人,我不得不说说岳安小王爷对女人那奇怪的执著和挑剔。明明是沉溺在温柔乡中的人,偏偏有对女子挑剔到了诡异的地步。别人喜欢女子,是喜欢她们的柔声细语弱柳迎风,小王爷的癖好却令我这个下仆瞠目结舌。
他尤其喜欢豪爽泼辣的类型,最好还能舞几手剑。难怪我初入岳安王府里就觉得奇怪了,因为王府里的几个小妾豪爽得不是可以和小王爷拼酒猜拳就是和男人干起架来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当然,含金汤勺出生的小王爷的审美观是不容置喙的。)
我之所以会对小王爷的女人研究起来当然是事出有因的。
因为我此刻正百无聊赖的蹲在小王爷那皇家驿站小别院的房间前。
而房间里面,是我的主子和醉红楼的红牌在翻云覆雨中。
我耳边听的是引人遐想和脸红的呻吟与调情,眼中看的是倒影在窗纸上那模糊的纠缠的身影,你说我除了将思绪放在主子的感情生活(也许称为性生活更贴切)上,还能思维跳跃到哪里去呢?
所谓非礼莫视,非礼莫听,这种道理我还是懂的。一来我没有窃听癖,二来我也没有偷窥癖,之所以忍受这些奇怪的声音完全是因为小王爷的错。如果他携佳人进房间的时候下个明确的指令遣走我,我用得着受这份罪,冒着被人当窃听狂或偷窥狂的危险蹲在这里吗?
现在月中当空,夜凉如水,今晚实在好天气。
房间里的小王爷正大战三百回合中,我在外面却无聊得冷清。还好,身为一个下仆,除了工作以外,余下的时间都是没有任何消遣的,经过当下仆的这几个月,我发觉我最大的优点就是知足常乐,因为不被允许有过多的消遣,所以自娱自乐成了我的得意伎俩之一。
为了排遣无聊的情绪,我于是哼起小时侯很喜欢的一首小调来。
“男儿披甲,回望河山万里。此去边塞何日还?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号角长啸对月明,马蹄扬起尘千丈,湮没多少白骨。待到春风,染绿塞上英雄冢。”
小调是很短的,我便来回哼了几次,哼到后来兴致全无。
本来也是,在一阵阵绮丽暧昧的呻吟声中哼这首雄壮的边塞战士的小调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好笑的事情,再豪气再激昂的小调也会被房间的柔情冲得缱绻缠绵,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冒泡。
正在这时,一个黑影急惊风一样跑了过来,我吃一惊,定睛一看,正是安灵。安灵跑到我跟前,歪着头听了一下房间的声音,脸刷的红了红,却立刻习以为常一样恢复了平静,速度之快让我感叹世风日下。
安灵紧张的拉拉我的袖子,“暖哥哥,你还不快走?王爷不喜欢这个时候有人在外面的,上次安禄因为自作聪明在外面等候差遣,结果被王爷贬到厨房里当苦工了。快走啦!”
我吓一跳,吐吐舌头,“王爷并没有叫我走啊!”
“笨蛋!这是全王府的人都知道的!是不成文的规矩!”
我倒!我最怕这种不成文的规定了!所谓不成文就是不用说的所有人都清楚明白,那新来的就惨了,没人提醒又瞢里懵懂的,往往碰钉子碰到头破血流。
我自以为是的蹲在这里不是摆明了在捋小王爷的虎须么?刚才还哼了小调,那不是自找死的跟他挑衅表明我蹲在外面么?
我想到这里一阵头痛。
这二十多天来,小王爷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次数还少么?
好吧,我承认我是个只有几个月工作经验的小厮,大概是小王爷历届贴身小厮中最差劲的一个,能力之低下,我估计我已经创了他的标准小厮平谷的新低数值,加之我长得奇像在民间被朝廷通缉的神秘要犯,跟在小王爷身后出趟街都被锦衣卫当场截下来盘问一番,令小王爷面子全无
对我这个完全不入流的小厮来说,小王爷不虐待或解雇我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如果我还这样不识时务,那不是自找死啊?
想到这里,我缩缩脖子,赶紧和安灵两人蹑手蹑脚的离开了这个小院子。
虽然是夏天,这里也将近江南地区,但我吹了这么久的夜风,身体还是有些发凉。基于以前养成的良好习惯,我好不容易的找来一个浴桶,自己烧了一些热水,美美的泡了进去。
我舒服的泡在浴桶中,氲氲的水汽熏得我半睡半醒的好不舒服,不由得发起白日梦来。
我向来认为对未来有憧憬才是健康的生活态度,即使我现在只是个王府里打杂的小厮,是地位低微的社会底层小人物,但是我还是坚持对未来的有着憧憬的。
小小的我有小小的愿望,就是等两年后卖身契期满后,便用以前的积蓄,到一个三面傍山,一面环水的小庄子里买下一间有小院子的简朴小屋,屋前种梅花,屋后种斑竹,在院子里放养些走路一摇三摆的鸡鸭鹅,那才是真正的‘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众所周知,但凡习过武的人听觉都特别的灵敏厉害,我当然不会是例外,即使现在我正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之中。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门外由远到近的脚步声,这样急匆匆又霸气沉稳的脚步除了岳安小王爷真是不做第二人想。
我猜以小王爷的脾气,如果来找我,肯定省下叫喊和敲门的工夫(其实我只是个小厮,他也没敲门的必要),直接登堂入室。
于是我立刻跳出浴桶,为免春光乍泄,我随便拿块布先绑在左手手臂上,遮掩住那里一条形状奇怪的细小疤痕后便抓过衣物胡乱穿上。
可惜我动作不及小王爷快,才穿了裤子小王爷便猛然推开门闯了进来。
“你这个刁奴!本王有说说你可以离开了吗?!你好大的胆子,对本王的话居然当耳边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为了我一个下仆小王爷要亲自大驾光临,但对于小王爷莫名其妙的呵斥,我打算先帮自己裸露的上身穿上衣服再请罪。
紧接着刚才的喝斥,我立刻听到的是身后小王爷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倒着吸气,试问有谁看到一个瘦小而平凡的青年(虽然我是娃娃脸,更像个少年,但我的确是青年了。)背脊有一条丑陋的手指粗的伤疤从左肩一直到右腰际还能保持镇定?即使有,也不会是我身后这个从出生起便受到密不透风的保护,跑步怕被摔着,练武怕被打着的娇贵小王爷。
第四章
脊背那条丑陋粗长的伤疤被小王爷一览无遗,小王爷在最初以倒抽气式来表明自己的惊异后便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了,我怀疑他可能吓懵了。
我若无其事的穿好衣服,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垂手站到小王爷跟前:“小的听说王爷不喜欢在那个时候有人在外面打扰,于是斗胆自行离开,小的该死。”我尽量低着头,以显示自己的忠心跟诚恳,希望可以平息小王爷的怒气。
不过似乎没有什么效果,小王爷依然横眉竖目的瞪着我,即使我必恭必敬的垂首看着他的脚尖依然能感觉到他逐渐从讶异转为锐利的目光盯在我的身上。
半晌,小王爷终于移开他尊贵的视线,转身出门:“安暖,你跟本王来。”
我吐吐舌头,忐忑不安的尾随而出。看他的神情,该不会是余怒未消,大喝一声让我好好挨一顿板子吧?
出乎意料,小王爷并没有让人抽我一顿板子,却把我带到别院的小亭子里,让安灵捧上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小点心,然后慢悠悠的吃起来。
干站了一会,因为气氛实在太诡异,我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问:“王爷,您在干什么?”
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莫及,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的天啊,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厮罢了,有什么资格过问主子的事?
小王爷当然相当不满意我的多嘴,恶狠狠的瞪着我。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小王爷虽然不情不愿,但居然破天荒头一次回答了我的问题:“赏月。”
赏月?我狐疑的抬头看看天空。天空像和小王爷作对似的,明明刚才还有一轮月亮,现在却黑沉沉的,有半点星光可赏已经很不错了,真不知道小王爷哪只慧眼看到月光的?这和安平在曙光初现时看到“太阳晒到屁股”的经典有异曲同工之妙。
哎,有这么个睁眼瞎的主子,难怪养出一群睁眼瞎的下仆。
正想着的时候,额头挨了一记弹指,我痛呼一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小王爷身上。
“想什么?!本王的命令又当耳边风了吗?”小王爷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面前,挺拔的身材将阴影全部笼罩着我。上天真不公平,我无比羡慕的看看小王爷颀长的身子,再看看低头打量打量自己的,唉……我不禁哀怨起来。
老天爷爷啊,你造出小王爷这等傲人身材的能力就不能再在我身上施展一次么,您老看看我这种……唉,算了,不说了,人不能自暴其短……
“安暖。”小王爷低沉着声音。
我从自怨自艾中清醒,立刻想起刚才小王爷的责问。因为真的没有在听他讲话,所以我看着满脸不悦,山雨欲来一样的小王爷,心虚结巴道:“什、什么命令?”
“本王让你哼一次刚才你哼的小调!”小王爷隐忍着,我在黑夜里可以清晰的看到他额头上跳动的青筋,他冷哼着:“你是怎样当人家小厮的?主子的话敢左耳进右耳出?活腻了么?”
“噢!啊?……哪首小调呢?”我壮胆多问一句。
小王爷顿时爆跳:“还有哪首?!你今晚哼过十七百首小调么?!”
干嘛那么凶啊!我委屈的厥厥嘴,不过惹怒小王爷我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只好点头哈腰的答着:“是是是,小的现在就哼。”
咳咳两声清清嗓子,我甩开声音哼起小调来。“男儿披甲,回望河山万里。此去边塞何日还?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号角长啸对月明,马蹄扬起尘千丈,湮没多少白骨。待到春风,染绿塞上英雄冢。”
哼完了,我停下来。小王爷明显陷入沉思,似乎压根不知道我已经哼完了。
他没反应我也只好站着。
就这样沉默了好久,小王爷才悠悠回神过来:“安暖,你这曲子哪里学来的?”
我眼珠子骨碌一转:“我娘亲教的。”
“嗯?”小王爷明显不相信。
“……我爹是边塞戍士。”
小王爷摸摸自己的下巴,“你爹……是当年凤降将军的部下?”
我大吃一惊,立刻倒退几步,瞠大眼睛看着目光烁烁,有十成把握的小王爷。不敢答不是,更加不敢答是。
凤降将军。凤家。皇家的禁忌。
皇朝初奠定基础的时候,凤家可以当得上开国功臣的名号,然后接下来三代效忠朝廷忠心耿耿,凤家的后代,男的向来叱咤沙场,女的全是嫁入后宫为妃。
可惜十五年前,这一任的凤降将军却干出了通敌买国的罪行,令朝廷失去一支万人精骑。凤家于是被全家抄斩,上至八十的上任当家,下至分别只有十岁和七岁的两个女儿,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当众在刑场里,在围观百姓的眼睛下一个个头砍了下来,大的小的,整整是凤家七十二个头颅,血将整个刑场都染红了。
而即使是凤家的部下,官阶有着相当的便被革职查办,没什么官阶的就贬为平民。
因为这件事牵扯太大,所以至今没有人敢旧事重提,皇家便不必说,即使是民间,也只能悄悄的议论几声而已。
你说我要有十七八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小王爷的面认与凤家有关联啊,又不是不要命了。
“别紧张。问问而已。”小王爷嘲笑我过度的紧张似的,斜眼睨着我:“你知道这首小调的来历么?”
“回王爷,边塞战士都有些小调流传的,《胡马歌》、《玉门令》、《靖远》,这些脍炙人口的小令不都是各个部队之间相互流传,根本不能深究最先从哪支队伍传出的……”
我在小王爷玩味的眼光中越说越小声。说到后来,小王爷不咸不淡的表情让我自己都不禁对这番说辞产生了怀疑。
这个该死的小王爷还是饶有兴致的盯着我看,让我切身体验被猫玩弄的老鼠的恐惧心情。
等到我十分知趣的停下来,小王爷似笑非笑的抿抿唇,慢悠悠道:“这首小调是凤降夫人作的。”
我整个身体因为吃惊而剧烈的震了一震,无比惊恐的瞪着小王爷。
小王爷眸中闪着精光,忽然话锋一转,瞬间收敛方才的平和,尖锐问道:“你哼着逆贼的小调,该当何罪?”
这种时候临危大乱是大忌,我连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立刻飞快运转着,开始使劲揣测着小王爷的心思。
小王爷要把我当逆贼处置吗?嗯,好象有这个可能,可是他要怪罪一个小小的仆人又有什么用处呢?我不单比同年的青年瘦弱,手上没什么力气,干活笨手笨脚,口齿还算伶俐,可是我好象没在他面前秀过出来,除我与不除我又有什么分别呢?难道是小王爷近来生活风平浪静,完全没有波澜让他显露神威,所以要在我的身上威风一把?
第五章
小王爷要把我当逆贼处置吗?嗯,好象有这个可能,可是他要怪罪一个小小的仆人又有什么用处呢?我不单比同年的青年瘦弱,手上没什么力气,干活笨手笨脚,口齿还算伶俐,可是我好象没在他面前秀过出来,除我与不除我又有什么分别呢?
难道是小王爷近来生活风平浪静,完全没有波澜让他显露神威,所以要在我的身上威风一把?
“咳咳!安暖!”小王爷忽然假咳起来,虽然这招数很老土,不过很经典,的确成功引回了我的注意力。
看着小王爷蹙起的眉尖和隐含的怒火,立刻知道大事不妙的我不禁悄悄四下里看看,院子了黑漆漆的,有风在轻啸,枝叶摩擦着沙沙的响声,在亭子柱子上挂着的几个灯笼让地上铺满班驳的树影摇曳,如果小王爷私下一刀了结我,顺便埋在这里,绝对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
“混帐,安暖!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小王爷忽然猛的一拍桌子,碟子全都哐啷一声抖一抖。
我也吓得抖一抖,基于保命第一的原则,我立刻碰嗵跪到地上:“安暖不知道!安暖以后再也不唱了,王爷恕罪!王爷饶命!”
小王爷拿了个空的碟子,将小刀端正的摆在上面,一言不发的递到我面前。银白的刀子闪着幽幽的亮光,直寒入我的心扉中。
要我自刎谢罪吗?我呆愣愣的看着小王爷冰冷的脸。
“安暖,你真要本王好好教训你一顿吗?还不快点?!”小王爷的眉头已经拧成一条麻花绳了。
教训什么啊!这个蛮不讲理的小王爷!我宁愿你教训我一顿算了,哪有人自刎还迫不及待的?又不是有毛病!
当然,诸如此类的话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说半句,既然不能说这种话,那我换句话说好了:“王爷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那首小调是凤家的小调,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哼了!王爷饶命啊,我以后一定当个尽职尽责的小厮,再也不会偷吃你的点心,再也不会在你背后瞪你,再不会骂你刁钻了,也不会……”
“……原来你干过这样的事……”小王爷满脸黑线。
我这才意识到慌张中自己说些了什么蠢话,赶紧生硬的拗过话来:“总之、总之我会修心养性,好好当个小厮,王爷您说一我就干一,您说二我就干二,绝对不违逆你,王爷饶命啊!”
“那好啊。”小王爷挑挑眉,脸色稍霁,将托着刀子的碟子又往前推了几分,努努嘴,示意我拿刀子。
我哭丧着脸做最后的挣扎:“王爷啊……”
“刚才谁说惟本王的命令是从的?谁说本王说一他就干一,说二他就干二?”
“王爷,饶命啊……”
小王爷一脸像看够了我的狼狈的满足,淡淡的道:“饶什么命?本王让你削个梨子哪来那么多废话!”
啊?我尴尬的将视线溜溜转到桌子上,果然有几个饱满新鲜的梨子放在碟子上。我不好意思的嘿嘿干笑了两声,接过刀子拿起最大的梨子认真的削着。
将梨子削好并切成好几小份放在空碟子上,我很识相地垂手站在一边,企图减少小王爷对我的注意力,我知道刚才我听话不听重点,甚至对小王爷的话罔若未闻的猖狂态度已经深深惹怒小王爷了——当然,这种变相的猖狂并不是我故意表现出来的。
不过很快,我便发现小王爷并没有太在意我的存在。
他显然是心不在焉,吃梨子的时候表情一会认真,一会沉思,一会疑惑,一会又像在回忆什么似的,我想他可能连梨子的味道都有可能吃成是李子的味道。
好不容易吃完我削的水果,小王爷终于回神了。
按小王爷的吩咐,当我收拾好桌子再次恭敬的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小王爷正一手托腮,闭着眼睛,剑眉轻锁,静静的坐着,似乎有无限回忆需要品味的模样。
我其实是有点不屑他这样的,好象他人生阅历有多么的丰富值得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味,我看他从小到大都金尊玉贵,苦头没吃多少,回味的多数也就顶多是吃喝玩乐或者某年某月某日在街上与一个貌美姑娘擦肩而过这种级别罢了。
想到这里,我的嘴巴又不禁违抗我的理智,再次大逆不道、不由自主地轻轻哼了一声。
“……安暖,你哼什么?”小王爷将好看的丹凤眼半睁开,慵懒的瞳仁中折射着危险的光芒。
我立刻在心里暗骂自己的多事和小王爷灵敏的听觉。
于是我赶忙赔笑:“王爷你误会了,我没有哼哼。在这里站久了,有点凉,鼻子痒痒的,我是要打喷嚏了。”
这种拙劣的谎话小王爷当然不会相信,但他也不深究,由我去了。
正所谓有纵容便有猖狂,小王爷的三分纵容让我谋求自身权利的欲望得到了膨胀的机会。我在夜风中抖了抖,好几次差点把喷嚏打到小王爷尊贵的头上,当然,我没那个狗胆子。我实在不想在这里和小王爷继续他无形的“赏月”活动了。
正所谓有纵容便有猖狂,小王爷的三分纵容让我谋求自身权利的欲望得到了膨胀的机会
我使劲吸吸鼻子,“小王爷,已经很晚了,天气凉,请回房休息吧。”
我当然是巴不得他回房休息,因为他的休息就是我的休息。想想啊,小王爷在这里坐一晚我就得陪着站一晚,小王爷吹一夜的风我就得同苦不同甘的吹一夜风,你说我能不关心他的休息吗?
对我破天荒的‘关心’,小王爷并没有过多的表示,一会后,他终于开口了:“安暖,你再哼一次小调给本王听。”
我立刻傻眼了。
“可是,这小调是……”
“叫你哼就哼。”
“好吧,可是王爷,这可是你让我哼的哦。”为了安全起见,我再次确认。
“你哼是不哼?再不哼我让人抽你一顿板子。”小王爷不耐烦起来。
“我这就哼!”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见好就收啦。
“男儿披甲,回望河山万里。此去边塞何日还?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号角长啸对月明,马蹄扬起尘千丈,湮没多少白骨。待到春风,染绿塞上英雄冢。”
“……再哼一遍……”
“男儿披甲……”
“……再哼。”
“男儿披甲……”
“再哼。”
“男儿披甲……”
“再哼。”
“……”
“再哼。”
“……”
第六章
如果有人问我最想做什么事,我的回答肯定是把小王爷给宰了,然后挫骨扬灰,磨粉喂猪,这家伙没有身为一个正常人所应该具备的同情心与怜悯心,理应被忠良之人替天行道一刀毙了。
我虽然不是风一吹就倒的瘦弱型,但看上去就不象是壮硕健美的人吧,小王爷居然忍心折腾我整一晚上,害我嗓子哑了,手脚酸痛,头昏脑涨,就算我是九条命的猫也被他弄去了八条半。
那家伙,竖着来看他比我高,横着来看他比我壮,综合来看他比我健康,居然让可怜的我站在瑟瑟夜风中,扯着嗓子为他哼小调足足哼了一整个晚上。小王爷倒好,坐在亭子里侧耳倾听,闭目养神。
这样也就罢了,今天一大清早居然差人来把才沾上木板床不够一个时辰的我硬生生揪到他的面前,让眼睛还未能完全睁开的我帮他打水洗刷,送早饭,服侍穿衣。你说我来当小厮明明是卖的是力,又不是卖命!如果他不是我主子,我老早想将他一脚狠狠踹到边关吃风沙去了。
不过说起来,今天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小王爷居然开始干正事了,这实在令我吃惊不小。
话说我被小王爷拖上马车后直接到了当地知府府邸。朱漆大门前早早已经有一列必恭必敬的奴才们在恭候小王爷了。
小王爷气势不凡的踱步入内,一声声响亮的“参见小王爷”“小王爷千岁”此起彼落。和知府大人皮笑肉不笑的闲聊了半个时辰后,小王爷终于坐到桌子边认真翻阅帐薄了。
而这全过程,小王爷彻头彻尾地将我视为无物!
因为肚子实在饿得不行,认真查帐的小王爷又将我晾在一旁风干,所以我只好发挥我聪明的头脑盘算着用什么借口好偷偷溜出去找些吃的东西垫垫肚子。
“咳咳,王爷,您要喝茶么?”我谄媚的问。肚子里打着趁帮他泡茶的当儿到厨房里要吃的,嗯……虽然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知府这里的厨房应该还买‘小王爷的贴身侍从’的帐吧?
小王爷大概认真过了头,没听到我说什么。
“王爷,您要喝茶么?”我锲而不舍的继续问。
“安暖,”小王爷终于皱着眉从帐簿中抬头对我道:“你的声音嘶哑得象只鸭子在嘎嘎叫,难听死了,你不说话没人以为你是哑巴。”
他X的!听听,一个有教养的人会说这种鬼话么?这个变态也不想想我是因为谁才让声音嘶哑成这样的,换他试试看一个晚上不停的哼歌看看!哼!
来想去,从昨夜到早上受尽非人折磨的恶气即使他是王爷我也咽不下去!!
这种情况下武力解决是最好的方法。
揍小王爷一顿?好主意,但没什么可行性。
如果我痛扁他一顿,当然能大大的出口恶气,不过后果通常只有一种,就是反过来被他砍一顿。
我扁他最多也就让他鼻青脸肿,他砍我,我的头跟身体可能就分家了。弄不好,我还可能被民间传成恶仆,白白光辉了小王爷的形象。
这种赔本的事情我当然不干了。
“怎么?忙着在肚子里骂我?”小王爷挑起丹凤眼问。
“不敢!我怎么敢?!”我鼓着气否定。
敢!我怎么不敢?!你祖宗十八代已经被我一一问候过了。
小王爷哧笑一声,沐浴着我的眼神死光安然看他的帐簿。
看着看着,他忽然又抬头,一脸不满的对我道:“安暖,你的肚子就不能安静一下吗?”
啊啊啊啊啊!!我要抓狂了!饿肚子是我说不咕噜叫就不咕噜叫的吗?这个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除非你给我东西吃,你这个没人性的小王爷!
饿肚子消耗了我所有的理智,小王爷肯定天生和我犯冲,他刻薄的话就象是一条导火线,让我的脾气濒临爆发边缘。
不知为什么,只要对着小王爷,我以前引以为傲的理性很快便会消失殆尽,大概是小王爷这个人的舌头真是恶毒到人神共愤、天怒人怨的地步了。
我用饱含指责意思的眼神愤恨的瞪着小王爷,毫不客气的指出事实的真相:“王爷,小的从早上起就被您捉过来服侍,还未曾进过一粒米!只要王爷让小的吃点东西,自然就没事了!”
“你这是在责备本王?”小王爷危险的眯着眼睛。
“小的不敢!”
“不敢?你怎么不敢?!”小王爷冷冷道。
他的眼眸自上到下扫我一遍:“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平时在本王身后有多不把本王放眼里、有多猖狂吗?昨晚对你略施薄惩以示告戒,想不到你今天更加嚣张了。”
这是什么话!我一仰头,立刻据理反驳他:“王爷,民以食为天,你没有让下人吃饱肚子,怎么要求下人全心全意服侍你?就象治理天下,但凡亡国的皇帝,一定不是能让百姓丰衣足食的皇帝,但凡明君,他的臣民一定吃饱穿好!这么显浅的道理王爷不会不知道吧?”
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王爷怎么受得了一个下人这样顶撞他?
啪!小王爷猛一啪桌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瞪着我,满脸都写着‘吃了你’!
“你肚子里倒也有些墨水。”小王爷怒极反笑。
因为道理在我这边,所以我哼哼着理直气壮的板着脸傲然回视他喷着火的眼眸,继续很有骨气的不畏强权。
忽然从他嘴里很诡异的飘出两声轻笑,正在我高度提防他要给我出什么难题时,他忽然转用一种极为轻松的语气问道:“安暖,你肚子很饿?”
我也是有脾气跟骨气的,当下嗤哼一声立即撇过头去。
“这样吧。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本王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作答本王就让你吃好东西,如何?”
“??”我困惑地瞪着小王爷,这家伙素来品行不良,让我不太相信他这么简单便不计较我刚才忤逆的出言顶撞。
“怎样?只要一个问题就可以了。”小王爷眼中闪动着游戏的光芒。
我警惕地犹豫了片刻,觉得应该没什么。毕竟小王爷能问些什么?
依照我平时看的戏剧里这种情况不外乎就是问我为什么来当小厮,迂回曲折的打探我是不是别有居心,比如来报仇或寻宝;
又或者旁击侧敲的探究我是不是有兄弟姐妹是他老子的私生子私生女;
再戏剧化一些就是刚才小王爷和知府天南地北的闲聊时看上了知府千金,而知府千金又对我一见钟情,所以小王爷来质问我哪里比他好。
当然,自知之明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最后那种当然不太可能发生,所以略过。
脸颊被小王爷使劲扭了一下,我唔唔呼痛着回过神来。
“又走神!”小王爷无比凶恶的吼着,似乎很不满我经常性的忽略他。
“王爷您问吧。问完了记得让我吃东西。”怕他食言,我又重申一次条件。
“这个当然。”小王爷拍着胸口信誓旦旦。
因为大致能猜到小王爷会问些什么,所以我努力在心中组织着答案。冷不妨小王爷居然一手擒来捉紧我的胳膊往他怀里一扯,我猝不及防,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要摔到他的身上去。
我大惊失色,本来打算用手在我和小王爷中间撑出一些空间,但转念一想,反正是这家伙拉我的,我不撞白不撞!撞了正好出我一口恶气!
我于是卯起劲头,努力将自己的头想象成石头,借由小王爷的拉力重重地碰嗵一声对准他那令无数女人心醉神迷的胸膛狠狠一撞!
完全意料不到的小王爷痛叫一声,拉着我两人滚倒到地上。
我是身经百战,加之怨气冲天完全能媲美千年积怨的恶鬼,在两人抱成一团撞倒椅子摔地的瞬间狠狠用手肘将小王爷打了一记。痛得小王爷龇牙咧嘴。
大概因起因于他,向来心高起傲的小王爷只能瞪我一个白眼,完全一副小媳妇敢怒不敢怨的哀戚表情。
当真快哉!
小王爷被我压在身下,我首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单看他不甘的表情我的肠子便已经笑得直打跌。
“安暖,你压住本王觉得很快活?”小王爷在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地呆楞了三秒后,终于冷森森地开口了。
“不敢不敢。”我当然见好就收,得了便宜还卖乖恐怕会让我吃不完兜着走。于是我拍拍屁股干净利落地站起来。
正为扳回一城而洋洋自得的时候,小王爷一把撮住我的手腕,顺势恶狠狠将我推到墙边。
我背部重重撞了一下,低呼一声,生气地仰头看着小王爷。
忽然,小王爷绽开一个堪称绝艳的笑容。
我头上的头发全都一根根竖了起来,笑容里那么明显的危险信息我若看不出来还真是白活了这二十多年了。
“王爷?”我嘿嘿干笑着试探地开口:“你放开我,我们来说道理好不好?古人曰:君子动口不动手,王爷你是君子,不要以小人的标准行事啊。”
小王爷一言不发,笑容却越发深沉起来,在我看着发毛的时候,他的手轻轻绕到我的背部,游蛇一样抚上我的后背。
我整个象惊弓之鸟般弹了起来:“王爷!”手脚开始尽我最大的力量拼命地挣扎起来。
可惜没有武功的我力气远远不如他,三两下便被压制了所有的挣扎,在他出乎我意料的强大力量下,我的挣扎仿佛微不足道如他手上的一只蚂蚁。
小王爷的手指仔细沿着我肩膀上的伤疤一直抚到我的腰际,即使隔着粗布的衣裳,我依然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小王爷指尖上的暧昧和炽热,象要焚烧我的伤疤一样,让我刻意遗忘的受伤那一刻的剧痛顿时从封尘的记忆中鲜活起来。
“安暖,本王想知道的是,你这条伤疤,究竟从何而来?”
轰!我脑中一片空白,意识沉没在小王爷充满血腥味道的问话中。
第七章
瞬间的空白与窒息后,我快速回过神来。死死盯着小王爷的眼眸,企图在里面看出些什么的信息来,不过当然是徒劳的,小王爷眼中除了恶意的光芒外,我并没有看到些别的什么。
“王爷,我的伤疤由来没什么值得说的,你知道也没用。”
虽然我地位的身份注定我这样问大大的不妥,不过我还是抱着万分一的希望来打消小王爷这临时兴起的念头。
唔。
收回前面的条件行不行?我还是宁愿饿肚子。
“怎么?有意见了?”小王爷低沉的笑起来,剑眉英目透着一股子和善,有点弥勒佛的味道。
可是,聪明如我,当然知道佛和鬼之间只相隔一线。
“本王想好好的,全面的了解一下自己的贴身小厮有什么不好的吗?”披着佛衣的恶魔继续诱惑:“本王只有了解你更多,才会越赏识你,而你也会因此而更容易升迁,不是吗?”
“那是隐私!隐私!你懂不懂啊你!”我双目喷火地瞪着这个不懂隐私为何物,没有丝毫道德观念,随意践踏别人伤口象践踏路边小花小草的家伙。
“顺便一提,我对升迁没什么兴趣!我要当回我的打杂粗使小厮!”
呸!谁要当他身边的人?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找自虐!想我开始时开心安稳的当我的杂使小厮,工作时偶尔摸摸鱼,闲暇时跑到厨房里帮大娘们拣拣菜叶子,顺便蹭些吃剩的小点心,虽然受些欺负,但总体来说还是如鱼得水般开心,享受着平静的生活。
怎么知道快乐不知时日过,一朝被这小王爷硬拖来当南巡的小厮,从此开始我悲惨的生活,不但因为这家伙反复无常朝令夕改而在精神上饱受摧残,还被旁的人认为我这贴身小厮在南巡回来后肯定在小厮这一行中平步青云节节高升,最后荣升总管(虽然任我怎么升还是个仆人),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我的痛苦没人理解,我容易吗我?!
“隐私?你不是说那‘没什么值得说’的?”我自怨自艾时,小王爷捉住我的小辫子,立刻穷追猛打。
”你!你!”我一时口拙。
“再说了,”小王爷邪肆地凑头过来,唇若有似无的滑过我的颊边,玩味道:“你的卖身契都握在本王手中,身体和性命都是本王的了,还允许有什么隐私本王是不能知道的?”
“你这个混蛋!”小孩子尚且有尿床而不想被大人知道的权利,何况是我这个堂堂七尺男儿?不,更正,我不能自甘堕落的和尿床的小屁孩相提并论……
我气得象筛豆子一样抖着,挣开他的禁锢一拳挥去。遗憾地被小王爷轻松格开。
两人缠斗一阵,我还是被他压在身下。
我剧烈地喘着气,怒视依然气定神闲的小王爷,忽然有一种无力感迅速上升,只要面对的是这个家族的人,我永远处于下风,无论是他还是那个人,我可以做的,也永远只有逃跑。
待呼吸平定,我轻叹:“真的要说?”
“本王很遗憾。”小王爷的笑容志在必得。
我沉吟半晌,发觉小王爷的五指山不是我能跳出去的。
我只好认命地叹口气:“……好吧,不过故事无聊,小王爷听了不准嫌弃。”
“这个当然。”兴致勃勃的小王爷保证着。
我清清嗓子:“十年前,即开宏四年,锦县旱灾。我们一家四兄弟没有吃到任何一点东西已经有三天时间了……而我是身体最弱的一个,也是最没有希望活下去的一个……当时…..已经恹恹一息了….二哥和三哥饿得实在没办法了……他们拿了刀子要……”
我顿一顿才继续:“我当时很恐惧,拼命地挣扎,可是当刀子划过后背时,我停止了挣扎,因为我忽然明白……也许我应该把生存的机会让给他们……不过就在那一刻,大哥带着从锦县隔壁的岐县那酿酒名家古家里领的救济粮回来了,才把我从阎王前拉了回来……”
深吸一口气,我看着小王爷。
小王爷愣在当场,似乎震撼得象被雷骤然劈中天灵。听的人没反应,枉费我刚才还思想斗争的挣扎得那么激烈,那么久,真是傻气一团乱丢脸。
我估计小王爷是不是因为出生伊始便锦衣华服,人参当饭吃,燕窝当水喝,现在忽然接触到如此鲜活的人民疾苦,被吓呆一时说不出话来也实属正常。
刚才声情并茂的讲述着这么凄惨的事情,听的人却完全不给面子的魂游太虚,这对于讲的人实在是奇耻大辱。我重重地哼一声,生气地推开了小王爷。
平时正常状态下我能反抗成功的机律真是小之又小, 虽然小王爷还迷失在故事中让我有些胜之不武的感觉,不过这样轻而易举的将他推开好象还是尚属首次。
我才拍拍膝盖,小王爷的手臂已经从身后伸过来环住我的腰往后收紧,将我打个转儿面向他揽入怀中。
小王爷认真的神色与避开我背后伤疤轻抚的手都有种若有似无的温柔与真心。虽然对于平素吊儿郎当兼对我没什么好脸色看的小王爷现在的这种看似真心的举动有些难以相信,但我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我好歹还是个男人,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让我有种羞耻的感觉油然而生,不过绝对的主从关系让我三番四次压下推开小王爷的抗拒念头。
但是,小王爷的胸膛很奇妙的竟然让我有种安全的安心感觉。
如果说,旅行者的漂泊是为了寻找更适合自己的一方天地,而人无论怎样掩饰寂寞假扮不在乎所有一切,却还是眷恋着安心的感觉……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虽然恐怖得让我浑身冒出了冷汗,但却成功打消我推开小王爷的念头,静静地任他搂在怀中,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难怪京城里有这么多无视小王爷花心到乱七八糟的情史,死心塌地眷恋着小王爷的女人了……果然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第八章
正兀自可惜着京城一半以上的女人已经心有所属的时候,小王爷精壮的身躯忽然猛地震了一震,他倏地推开我,三步并两步地回到书桌旁边,翻开刚才查看完毕而放在一边的其中一本帐簿重新翻阅。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只能怔怔地站在一边。
小王爷刚才还温柔得仿佛能挤出水的脸渐渐转成平时一贯的冷冽不羁,他忽然冷笑三声,扬手抛来一本帐簿,被我稳当地接住。
“看看第十七页。”小王爷淡淡命令道。
我依言仔细看了那一页所记载的款项,困惑地看向小王爷:“帐簿怎么了?”
“你仔细看看。”
“??”我瞪大眼睛又看了一次,依然无所获,耐性宣告寿终正寝,终于臭起一张脸:“到底有什么?”
小王爷的耐性似乎也消磨殆尽了,他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语气道:“你给本王过来!”
我看着小王爷堪称恐怖的怒容和扬着的狼爪子,犹疑着。
唔,恶魔的召唤……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小王爷抢过帐簿在我头上使劲一拍,扬起剑眉,额头上有青筋跳动着:“你眼睛有问题啊!真是睁眼瞎子!给本王读出来!”
真是乱弹琴!我的眼睛健康着呢!我傲然瞪他一眼正要出言反驳顶撞,被他要吃人的表情给吓得硬生生把话给吞回嘴巴里。
我揉揉眼睛:“开宏四年,从岐县古家购入御用桂花酒共四十万两……开宏五年……从……咦?咦咦咦咦咦咦????”我疑惑的低呼最后演变成尖叫。
“你就不能安静点么?”小王爷捂住耳朵一脸嫌弃地瞪着我。
安静点?我能安静点吗?我不满地看着他,我发现了个大贪官耶!
等我好不容易安静了,小王爷拿过帐簿,松口气,淡淡道:“让你刚才这么一说,本王才想起开宏四年时,那一带都旱灾,古家能酿出四十万两的酒么?本王记得开宏四年是唯一一年御用酒由洛阳购入的,可是,按照那年的购酒数量,在洛阳只要花二十万两就可以了……如此大的失实,还有本王这次南巡如此突然……这么一想,这应该是本……”
南巡?拜托请说是南游好吗?我不敢苟同的瞪着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小王爷。
想是这么想,我还是十分配合地揭开谜底:“也就是说,这是本新写的为了应付王爷你的假帐?”
小王爷神秘地一笑,将帐簿放下,四两拨千金地笑起来:“安暖,别说这个了,你不是肚子饿了么?”
这人真是混帐!对小王爷打太极地岔开话题我十万分不满,才瞪他一眼,肚子居然象计算好了时间般的咕咕叫了起来。我想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自己的肚子当众唱歌而感觉自豪的吧?我觉得自己很正常,而一个有着正常思想与正常举止的人在这种时候所表现出来的通常只会是脸红。
肚子肚子你可真是不争气!我的里子外子都让你丢光了!我生气地锤了自己的肚子一下,结果当然是自作自受地吃痛缩起身子。
不过都要怪小王爷!我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看在他破天荒没嘲笑我的份上,我还是算了,不过我可不是屈就他王爷的这个身份啊!
想起来,我真是个白痴。刚才对小王爷说了那么凄惨的身世故事,居然因为他的一个不知道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的安慰性质的拥抱而被哄得傻傻呼呼的,将向他讨吃的初衷抛诸脑后。
小王爷对于我锤肚子这样傻气的举动并没有象往常般的进行嘲笑,反而命人拿了好几样精致的点心放在桌几上,走来与我面对面坐下。
“不要客气,安暖,吃吧。”小王爷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我。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将魔掌伸到了点心碟上,开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了。
也许我的吃相太过象个饿死鬼而让小王爷难得的有点良心不安地觉得他虐待了我(虽然从某中意义上说,他的确虐待了我)他连声温柔地道:“慢点儿,慢点儿,本王不与你争,这都是你的。”
我白了他一眼,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道:“你好意思和我争吗?堂堂的岳安小王爷!”
小王爷抿抿嘴,回瞪我一眼,对我的忤逆从宽而待。
我觉得小王爷自从昨夜发觉我会哼那首小调后便似乎总有意无意地忍让着我的忤逆,嘴巴上虽然一如以往的恶毒,行动上却有了些变化。
什么?不觉得?
你看过平常有别的小厮和主子同坐一桌上,不但让主子干坐着,自己吃东西,还出言不逊顶撞主子却被主子忍让的么?
没有吧!所以说,可以想象,现在这样的画面有多诡异和多匪夷所思!
不过,人是会恃宠而骄的动物,只要你以前被人宠过。
我当然也不例外,小王爷纵容我的猖狂——即使他的纵容只有一点点,但也已经足够让我将骨子里头那尚未磨平的嚣张和任性重露苗芽。
意识到这一点,让我在这一刻非常的厌恶这样的自己。
我顿时收敛了起来,嚼着东西却沉默了,气氛开始尴尬……
小王爷大概也察觉了什么,眼神深邃起来,我被他以类似于动物盯着食物的贪婪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这让我有种麻雀在后的感觉。
虽然不太礼貌,我还是叽吧叽吧地张开将食物嚼成碎片的口没话找话说:“王爷,这点心还真不错,叫什么名字呢?”
“……”
“小王爷?”小王爷的沉默让我不得不停下咀嚼而抬头看向他。
“安暖,你不知道?”
“怎么?这个很有名的吗?我应该知道的?”
“这个是地方名产,只要在那里呆上一天的人都会知道的。”小王爷笑起来。
“那即是哪里?”被小王爷挑起了好奇的因子沸腾着,我追问下去。
“绿枣糕。锦县特产。”
知道答案后自然冷却了我的好奇因子,我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消灭绿枣糕。我对吃的没什么讲究,能吃,没有异味的我一般都能往嘴里塞。
“安暖,你知道本王为何要问出你身上伤疤的来历吗?”在没有任何交谈的沉默下,小王爷忽然冒出一句。
“因为王爷你有过剩的好奇心和精力。”我白他一眼道。如果他是别人,我可能还会比较感性的觉得他问伤疤的来历是出于对我有着深入了解的欲望,不过小王爷?算了吧!他十有八九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过分吗?”小王爷不满地皱着眉头。
过分?我哪里过分了?我都还没有用上诸如“没事找事干”“吃饱了撑着”这类的词呢!这不是给足了他这个小王爷面子了么?还说我过分!真不知足。
小王爷对着我的吊白眼好一会还等不到我好奇的询问,才无可奈何地自己说出答案。
“安暖,本王对你挺有兴趣的。”
噗!我差点将嘴里的东西尽数喷出,吃惊无比地瞪着这个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用词有多么的惊世俗骇的人。
被一个男人说有兴趣的感觉还真不太舒服,我瞪着小王爷,眼神威胁他回收那句话,不,那个词就好。
“安暖,太神秘的人象罩着层层的薄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不择手段地剥开面纱,让那人便得赤裸裸的真实。”
这一定是个变态!我肯定地判断着。对于这个会对一个男人用上‘赤裸裸’‘兴趣’‘剥’的词语的变态能在世上健康平顺地活了长达二十多年而没有被人拖到荒郊一棒子打死感到无限惊奇。这真是个奇迹,不,是神迹。
“安暖,”小王爷绕到我身边来,凑头道:“你太神秘了,激起本王探索的欲望。你到底是谁……?”小王爷幽幽深深地道,唇边的浅笑象个恶魔,充满了夜色的味道。
这句话我没听到,因为食物卡在我喉咙里,让我猛咳起来。
“什么?王爷,你刚才说了什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以莫名其妙的探询目光看着依然高深莫测地把头哄我前面来的小王爷,请求他屈尊再多说一遍。
“……”在小王爷眯起凤眼危险地凝视了我一会后,他终于幽幽开口道:“算了……既然你不想答也罢,反正本王时间多的是……”他淡淡道。
“啊?啊?”我愕然。
“好了,吃得也差不多了,收拾碟子,本王要回去了。”小王爷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淡然地转身回到书桌前闭目养神,看也不看我一眼。
习惯了他这样多变的我于是端起盘子,一蹦三跳地拿出去了。
端回厨房的路上,我不断思考着小王爷这么异常的举止的来由,我总是觉得有一点是关键的……可是……是哪一点呢?我咬着牙仔细把今天和小王爷的对话都重温一遍……
嗯,先是我跟他说身世:“十年前,即开宏四年,锦县旱灾。我们一家四兄弟……”
然后……
等等!小王爷当时说:“这个是地方名产,只要在那里呆上一天的人都会知道的。”
然后他又说:“绿枣糕。锦县特产。”
我的天!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我说我在锦县生活,可我却不知道‘在那里待上一天的人都会知道’的绿枣糕……!
如果小王爷想试探我,而他所说的绿枣糕是锦县特产是真话,那么我生为锦县人却不知道便是矛盾。
可如果他说的是假话,我生为锦县人却没有点出来……
无论怎样说,都所有的箭头都指明了我不是锦县人这个事实!
我的天啊!都怪小王爷说出点心来历时如此云淡风轻,让我忽略了!无论他的初衷是否想试探我,结果都让他知道了我撒的谎:
我那个故事是假的。
如果小王爷聪明一点,他可能还会联想到我撒谎的理由——让他注意到帐簿的错误之处,提醒他那是假帐。
那个时候我还在烦恼到底怎样才能让小王爷注意到假帐的破绽——毕竟十年前的灾情不是人人记得的,当然,对于我这个特别背过各地各时期大灾情的人来说是例外。恰好小王爷发起疯来要知道我的伤疤来历,虽然让我有那么一刻的恐慌,可是用身世故事来提醒他是个不错的方法,事实上也证明了我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可是……我也没料到这么容易就露了马脚……
以前那个人说我是大事聪明小事糊涂,果然所言不假。我当时居然还沾沾自喜于自己面临大事从容不迫,小事糊涂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现下居然一头栽在这么小的一件事上!
那么,倘若这么想的话,小王爷后来那段话就可以明白他为何这么发问了。
想到这里,我惊吓得将碟子全都失手掉到了地上。
天啊……
“安暖,你可真不小心。”小王爷的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平时我还觉得好听的声音此刻象一把利刃,让我有种被人拿大刀搁在脖子上的寒心。
我青白着脸,慢慢转过身。
小王爷嘴边挂着浅淡的微笑,眼神柔和地看着打碎了全身僵直的我…..
“安暖,随本王回去吧。”小王爷笑着说。
第九章
我忐忑不安的跟在小王爷身后返回别院。
小王爷不露声色,一如往常那样偶尔和我闲扯两三句。
不单是这一路平静得出乎我意料,连接下来的几天都风平浪静得给我一种仿佛小王爷从来没有发现我所露出的马脚的错觉。
不,也许是我高估了小王爷,他至此至终从没看出我的不寻常之处。
没有任何声息的并不只是此事,就连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提醒小王爷的假帐事件也是没有一丝进展。
而让我愁到差点白发三千丈的小王爷天杀的居然在寻花问柳游戏人间……
说我不想狂扁这个人是假的。
在暴风雨前的平静中煎熬的第五天,深夜时分我拖着疲累的身躯和灌铅的双腿随着小王爷从醉色阁中回到别院中,心中的焦躁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正想着立刻摊到床上自甘堕落做睡死的猪的时候,全天下最没有人性的小王爷挑挑他的剑眉,勾勾手指淡然道:“安暖,服侍本王沐浴。”
有种人天生就是欠奏,譬如这个小王爷。
小王爷明明在温柔乡中浸泡了将近一个晚上,怎么不让千娇百媚的花娘们伺候?让我这种身材平板矮小的男人伺候更衣沐浴有什么乐趣可言?
小王爷这种行为更加坚定了我认为他是个十足十的变态的判断。
我好不容易烧好了热水倒满浴桶,有气无力地道:“王爷请吧,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小王爷散开头发,奇怪的看我一眼,明知故问道:“安暖,你很累么?”
“混……!回王爷,也不是很累。”我刚想破口大骂,忽然想起我还有把柄给握在他的手里,只好抽搐着面部表情,咕嘟吞回骂人的粗话,垂头恭敬道。
小王爷低低沉沉地笑了两声,声音象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充满了得意和玩味的深沉。
待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小王爷已经解衣露出那副可以让所有女人高声尖叫的精壮结实躯体,旁若无人地跨入浴桶坐下来大半个身子都没入了水中。
我撩开他的头发,开始帮他拭擦身体。
小王爷的肌理结实有力,因为热水的关系,在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上微微泛着淡红,我指尖下的温度也略微的较高,如果我是女人,我百分百肯定会在这里血溅当场——是鼻血血溅当场。
遗憾的是我不是女人,也许正因为我不是女人才会被小王爷叫来服侍沐浴,毕竟任是谁也不会想要自己的沐浴水中混进别人的血,还是从鼻孔里头流出来的血,想想都觉得粉恶心。
如果是平时,对这种堪称完美,是男人都向往的身躯,我会带着赞美和欣羡的目光去审视,不过此刻对于累得手指都快抬不起的我来说,还是床上松松软软的枕头更有诱惑力。
小王爷半眯着眼睛享受我的服务,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喃喃叹道:“安暖,你挺熟的嘛,不是第一服侍别人沐浴吧?你上一个主子吗?”
“不是。怎么这么说?在来这里之前,我只是个农村长大的少年而已。”我额头的青筋跳一跳,懒得和他说什么,于是淡然敷衍道。可是话才刚完,我骤然一惊,刚才真是说太多了,反而有欲盖弥彰的效果,当真是失策。
“你搓背搓得很好……”小王爷似乎没有在意那么多,继续他无意义的赞美。
“哼……”我冷笑一声,小小声的嘀嘀咕咕着:“是么?我刚才想的是将你的皮给剥下来。”
小王爷不以为然地笑笑:“安暖啊,你真的很象那个人……特别是这种不会掩饰不悦的性格。”
“……”我没有多余心思理会这个疯子的自言自语,径自舀了一瓢水浇到小王爷的肩膀上,顿时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小王爷的声音。
过了一会……
“你不想知道你象哪个人?”在我的沉默中,小王爷果然耐不住寂寞的再次开口了。
“没兴趣。”我撇撇嘴,白他一眼,走到旁边拿了刚烧好的一桶热水加到浴桶中去。
我比较有兴趣的是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睡觉。
“唉……”小王爷把手臂伸出来耷拉在浴桶边缘上,整个往后仰着,玩味地看着我又叹气又轻笑:“这点也很象,没兴趣的事情不会假装出兴趣来……不掩饰自己的所有心思……”
“是么?”我挑挑眉,讽刺地笑起来,用没有伤疤的那边脸对着他,语气不善:“王爷,如果你让我回去睡觉,我跟你保证我翌日将全天侯保持笑容服务周到,并且对你说的所有事情保持着高度的兴趣。”
小王爷忽然突地坐直身子,怔在了当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两眼发直紧紧凝注着我,仿佛受了什么打击似的。
我自然是吓了一跳,心里莫名着这家伙是哪门子忽然出了问题。
半晌,小王爷忽然沙哑着声音,招招手道:“安暖,过来。”
我不解地往前走两步,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小王爷从水中伸出手来,轻轻柔柔的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在没有伤疤的那边脸上流连半晌,把我的脸都弄湿了,水珠从他的手指直滑到我的脸上,有点儿痒。
“天啊……”小王爷不由自主地惊叹:“如果没有伤疤,本王以为看到了……”
我倏地一惊,快速抽身而出,远离这个似乎陷入时光和回忆中的疯子以策安全。
小王爷对于我这样微小的抗拒没有加以追究,他恢复了适才舒服仰倚的姿势,眼角不甚在意的睨了我一眼便调开了视线,眼光穿越过现在这个空间不知投射到哪里去。
“安暖,你知道么,那个人,明明当时和本王年龄相当,却对本王的皇兄——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说着要当个将军为他巩固河山扩充疆土;明明是任性得很的一个人,却对皇兄乖巧温顺得象只猫儿……;明明和本王见面的次数几根手指也数得出来,却还是在皇兄练习时失手刺过来的剑下救了本王,左手手臂上受了些伤……让那人受伤是本王此生最自责的两件事之一……虽然本王明白那人之所以舍身来救不过是因为本王是皇兄的嫡亲弟弟而已……”
我很有耐性的听完小王爷一通不知所云的回忆,觉得有些无聊,冷冷哼一声。
小王爷这种看似真情流露的回忆告白在极度疲倦的我看来,不啻于故意拖延时间,增加我的疲劳度而已。
对于他故意拖延沐浴过程的举止我十分不悦,讥讽道:“我怎么知道这些。不过王爷,从年头到年尾,为保护王爷而受伤甚至丧命的人不在少数,王爷没必要自责吧。”
“安暖,你有过喜欢的人么?”小王爷带着不屑的讽笑看着我:“如果你喜欢的人为你受伤,你能不自责么?”
“!……”我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小王爷,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在惊讶,本王的初恋居然是个男的?”小王爷嗤笑一声:“那个人不是男的,是个女孩……”
我惊讶的当然不是这个,小王爷这从小便泡在女人堆里,把过的名妓名媛名姬可以编成情史当后人的情事教材了,这样的人能有断袖的癖好吗?好,就算他有,女人们允许吗?
不过他自以为是我也懒得解释,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救了王爷,志愿当将军的人不是男的?”
哦,原来自责是怜香惜玉的花花公子本性在作怪,我偏过头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吐吐舌头,我就猜他才不是真那么善良的人。
“很奇妙吧,她就是这样的人。明明生来就是为了当皇上的……算了……”小王爷忽然顿住,转了个弯儿继续跟我罗嗦他的她:“说起来,本王还真失败,她心里可能连本王的样子都没弄清楚,不过在那个人心里,除了那时的太子,所有皇子都是长一个样儿的。”
小王爷一直絮絮叨叨着那个人的琐碎事情,无聊得我差点儿当场睡死过去,我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反正都是他和她那手指头都可以数得出来的几次碰面的对话而已。
听得出来,小王爷这段情史起码有十多年的历史了。
亏他还记得。
看样子,小王爷还得唠叨一段时间,还唠叨得特专心。我于是将他丢在浴桶里任他自己泡着澡,自己拉张椅子坐着,用手撑着头打起盹。
哎,我一边半闭着眼睛犯困一边惋惜地糊里糊涂的叹着,将良好的记忆力用在这种事情上还不如记些更有用的东西,比如灾情的防范之类的,不然也不至于前几天那本假帐上那么大的漏洞都看不出来了。
直到带着水珠的手指轻轻抚摸上我的脸颊的时候,我才稍微从犯困中清醒过来。晃了晃视线对清焦距,我被眼前明显距离过近的小王爷的俊脸吓得差点摔到地上。
小王爷不知从何时已经披了件单衣从浴桶中起来了,还在我犯困的时候两手撑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
我不知道我到底供他欣赏了多久,反正我的清醒是因为小王爷已经不满足于只是用眼睛看,而开始用手指碰触了。
小王爷修长的手指微湿,连因距离过近而喷在我脸上的气息也是带着暧昧的湿润,他的嘴角轻轻的抿着,剑眉飞扬,紧紧认真凝注着我的眼中有寒星般烁烁的光芒,深邃得我无法猜测他现在的所思。
也许是方才小王爷说起了那么久远时的他心中的那个人,他的眼睛意外的纯真和清澈,象一个没有污垢的孩子的眼睛。
当权利和阴谋成为我生活的中心后,多少年了,我多少年没看过这样的一双眼睛了?
我的呼吸一窒,心中骤然砰动,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几乎迷失在他这样的眼眸里。
小王爷轻轻巧巧的将头颅凑到我的脸颊,在我发怔的时候唇若有似无的碰触着我的耳垂,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应付,想推开他,小王爷的手却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心脏的声音渐渐大起来,跳动得几乎要蹦出我的胸膛……
“王,王爷……?”我挣扎了一下,发现毫无用处,只能稳住自己。
“……”小王爷没有用言语回答,替代的是逐渐沉重的呼吸和迷乱的眼神,还有色情味道越来越明显的动作。
难道这家伙要我来代替他的那个人?别开玩笑了!
在小王爷已经扯开了我的外衣的时候,我彻底的清醒过来。
我剧烈的挣扎引来的是小王爷疯狂的深吻,我几乎要窒息了。武力反抗不奏效,聪明如我当然不会继续无意义的浪费力气,而且我清楚过多的动作有可能让现在不知道为何理智全失的小王爷的情欲呈直线上涨。
我喘了口气,先从刚才的吻里找回镇定,开口阻止还在企图深入我身体的小王爷。
“王爷……我、我是安暖,不是你的那个人……”
没用?再接再厉好了。
“王爷,那个女孩已经死了,节哀吧……我再象她也不可能是她……王爷,我是安暖。”我继续不死心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小王爷疯狂的动作倏地停了下来,他将身体拉开一些距离,我心里欢呼一声,似乎奏效了!
“安暖,本王没有对你说她死了,可你为什么知道?”小王爷震惊地问。
“你没有说吗?”我后悔得差点要咬掉自己的舌头,居然说溜嘴了!
“没有……”本来游走在我胸膛上的手指忽地掐住我的脖子,小王爷恶狠狠地问:“你一定知道她!你到底是谁!”
第十章
脖子上卡着的修长手指渐渐紧窒,我感觉到气血逆流的充胀,耳朵开始发鸣嗡嗡嗡的叫着,天啊,这个疯子要杀了我!
我忽然觉得好可笑,安暖这个人其实什么都不是,就算死在这里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想着想着,我勉强咧嘴笑了笑。
不过这个笑容一定很吓人,因为小王爷似乎被吓得脸色变了变。
小王爷横眉竖目的盯着我,仿佛这样就可以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
半晌,脖子上的折磨终于宣告结束。小王爷暂时松开了掐在我脖子上的手,却还是没有放开对我的禁锢。
“安暖,你是谁?你知道她是谁,对吧!”听语气我就明白小王爷急欲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真的只是个仆人。”我歪歪嘴辩驳。
“可你知道她死了!”
“拜托,王爷,你知道你回忆时的表情就一副哀悼的样子。傻子都看得出来人死了吧!还有,既然你连不小心让她受了一点点伤都自责了十多年,可现在却四处留情,完全没有节操可言,啊!不,我是说风流倜傥,如果你爱的人还在,你有那个心机去游戏人间吗?”我没好气地解释着。
可别说我说得不对,小王爷说起他的初恋来十足十一个青涩的小伙子,那张本来老挂着邪肆笑容的俊脸全是纯洁的孩子气,让看惯了他调戏女子的我骨头都软了,鸡皮疙瘩全一个个站起来跳群舞。
“可是你这么象她!”不服气的小王爷继续坚定着自己的立场,并企图同化我。
“王爷啊”我无可奈何地呻吟一声:“我的样子也很象现在的朝廷秘密通缉犯啊,难道那个秘密通缉犯也是你的初恋情人?”
我几乎要大笑起来。
小王爷的脸上青白青白互相变换着,一脸‘原来是我自作多情’的尴尬。
被他这么一通胡搅蛮缠,我没被小王爷掐死,我的瞌睡虫倒是被掐死得七七八八了。我蹦起来,走过去帮还呆立着受了打击的小王爷更衣。
“王爷,你要休息了么?”我边帮他整理衣服边问。
“……”小王爷呆呆的看着我的脸,似乎没听到我说的话,还在我不是他的初恋情人的打击中没回过神。
小王爷愣愣的眼睛发直着,太可爱了,原来这个男人也有如此像个大孩子的时候!害我想去掐他的脸蛋,将他那张女人看了都尖叫的脸搓圆按扁拉阔挤尖。但还是想想好了,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这么作弄小王爷尊贵的脸蛋。
“王爷。”
正当我沉醉在对小王爷上下其手的幻想中时,门外有个女声轻轻喊了一声。
小王爷霎时清醒。唉,可惜了,又回到一张恶魔的脸皮。我叹了口气。
“你快点。”小王爷不满意我的动作似的瞪了我一眼,催促道。
对回复正常便一点也不可爱的小王爷我还能说什么?我加快了动作,不一会便为他着好了衣服。
小王爷踱步到桌子边,端正坐好,对我点点头。
我会意地去开了门。
门外赫然是一身夜行装的安灵。
安灵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在这里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然而感到疑惑的不止是安灵,我也同样不可思议——向来活泼灵动的安灵居然一身夜行装?这是什么回事?
小王爷咳嗽一声,将我和安灵对视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查到了么?”小王爷扬眉问。
安灵顾忌地看了看我,又看着小王爷,依然单膝跪在地上。
小王爷轻笑:“没关系。说吧。”
“回王爷,查到了。王爷英明,果然如您所料,那本帐是近日为了蒙混过关而仓促写出来的。”
真是奇怪,明明我已经整天与花天酒地的小王爷形影不离了,居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着手去查的。
不过话说回来,假帐的事明明是我先发现的,我不提醒搞不好小王爷还让它给混过关了呢!这家伙居然现在独揽功劳,真是太过分了!
我狠狠地白了被安灵奉了顶高帽子的小王爷,他正得意洋洋地对我挤挤眼睛。看到我掷过去一记眼光飞刀,他居然给还回来一个媚眼儿,气得我浑身哆嗦。
垂首报告着的安灵并没有发现我和小王爷间的波涛汹涌,继续道:“属下已经找到了真帐,请王爷过目。”说着,摸出一本账簿。
作为小厮的我尽责地接过去呈到小王爷手中。
小王爷看了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后扶扶额头,“安灵,你让安云明天动身秘密带着账簿返京,切记交到皇上手中,要快。”
“属下明白。”安灵微点头,行了个礼“属下就此告退。”她来到门口,身影一晃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我看着了无一人的夜空不禁乍乍舌,想不到小王爷身边真个是藏龙卧虎,难怪这家伙有胆子只带四个侍卫就出来四处走了,原来安灵一个小侍女已经抵了十个壮汉。
头上忽然挨了一记轻拍,小王爷不知道何时站在我的面前了,他笑道:“安暖,这下你满意了吗?假帐一事已经水落石出了。”
啊?啊!小王爷果然明白那天我的目的是提醒他注意假帐的事情。虽然前几天心中也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可听小王爷当场戳穿又是另一回事,我呆楞楞地一时反应不过来,瞪大着眼睛看着小王爷。
小王爷轻轻拥我入怀,将头搁在我的肩膀上,缓缓道:“这知府看来贪了不少,案子扯进了户部尚书,他被革职是肯定的了。这下子有籍口削弱宦党了,皇上的心头大患总算是找到了突破口……”
感受着小王爷似乎松一口而软在我身上的身体温度,我僵直了片刻,犹豫着还是用手回抱了他。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抱着的这个比我健壮的身体里,是一个总倔强着维持高傲外表的孩子的灵魂。
听到小王爷幽幽的长叹,我的神情柔和了,微笑着抚抚他宽厚的背。
“安暖啊,你帮本王发现假帐,是为了皇上吗?”
“……”
“安暖,回答本王。”小王爷原本柔和的嗓音渗入了命令的强硬,小王爷倏地将我拉开一段距离,视线调平与我直视,黑嗔嗔的眼眸似乎要看到我心里去。
“……不是。……只是想帮帮王爷你而已。”我回避着他沉重的凝注,低叹着回答。
小王爷忽然笑颜遂开,长笑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快速在我脸上摸了一把,走到床前开始脱衣:“安暖,你先退下吧,本王要休息了。”
我疑惑着依言掩门而出。
第十一章
错过了最佳入睡时间,有着良好生物钟的我失眠了。
次日我挂着一双熊猫眼灰沉沉地出现在奇迹般依然神清气爽的小王爷面前,因为这种鬼样子挨了他一顿好骂。
今天离开这里,小王爷已经让安灵他们收拾好了细软,一刻钟不到,我们便上了马车启程了。
我顶着那张昏沉欲睡的脸跟着马车摇摇晃晃,好几次栽倒在地上,被小王爷粗声吼了不知多少次,耳朵都被他给吼得嗡嗡直抵抗。
走到下午时分,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小王爷忽然命令车夫停下,便将仍旧痛苦地徘徊在半梦半醒的我生拖死拽的拉了出去。
可怜我还没来得及反抗地叫一声救命已经被小王爷扔上到了马上。小王爷力道奇大,摔得我五脏六腑一个颠簸,差点没全吐出来。
“你干什!!”我正要破口大骂,小王爷自己一个飞跃也上了同一匹马,他扶正我对安灵们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我策马狂奔起来。
小王爷的手紧紧环住我的腰,让我整个背靠在他的胸膛上。风从我的脸颊边呼啸而过,我仰头,小王爷抿着唇直视前方。
虽然不合常理,但我不否认,小王爷的胸膛挺舒服的。而太过舒服的后果便是导致我撑了大半天的眼皮终于阵亡似的合上去了。
……
“安暖,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小王爷不耐烦的呼唤。
我睁开眼睛,眨眨眼,那家伙正笑眯眯地收回疑似掌掴我的手。我摸摸脸颊,微痛,顿时瞪他一眼。小王爷也只讪讪笑着不说话,想必是刚才虐待了我感到不好意思吧!
这个疯子!
小王爷和我跳下马匹,我环视四周,是一座说高没泰山高,说矮又比一般的小山丘高得多的山。
小王爷将马缰绑在树上,边动手边道:“安暖,随本王上山。”
你是王爷,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能反对么?
“好。”我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踏着不知是什么人铺垫的小石阶上山。石阶看上去已经有一段历史了,长满了青苔,一个不小心便会滑倒。在一路上虽然也看不少这样的山林,但进去还是首次,加上我从来没到过这样的绿林里,所以很高兴,走路自然一蹦三跳,结果不多时便摔了几个狗啃泥。浑身脏兮兮的。
小王爷开始还冷眼嘲讽着我的笨拙,结果在我摔第四个狗啃泥的时候他眼明手快的伸手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极度不满意地吼起来。
“你这个笨蛋!走路也不会么!明知道这里地滑还敢蹦蹦跳跳的,跳你的头啊跳!”
小王爷的语气不但恶劣得可以,居然连脏话都冒了头。
“你管我!这里又没有人,我摔我的事,怕辱没你王爷的身份么!”我不甘示弱地回吼他。
“你真是反上天去了,敢这样说话!”小王爷作势要一拳扎过来,我瞥他一眼转过头去没理会他。
那一拳没有扎到我身上去,却有一只手紧紧握住我叉在腰上的手腕,小王爷使劲一拉,我踉跄几步,因为手被拉着,只能跟着他的步伐。
他继续往前,头也不回道:“跟着本王走,你再摔跤敢把本王也拖着一起摔小心本王一脚将你踢下山。”
握着我的大手很温暖,我怔怔,随即加快脚步跟上他,对小王爷吐吐舌头道:“你看着,我肯定要拉你一起摔跤的!”
又走了一程,估计已经过了山腰的位置,小王爷一直拉带着我七拐八拐的穿梭在林里头。看他这么熟悉似乎连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来了好多次了。
不知道林里有什么呢?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可以吸引养尊处优的小王爷三番四次的跑到这些荒郊野岭中?连路都走熟悉了。
美女吗?哈,有这个可能,小王爷风流成性是众所皆知的了。
在我被小王爷拉着走到气喘吁吁的时候,小王爷忽然猛燃停了下来,我猝防不及重重地撞到他宽厚的背上。
唔,我揉揉撞疼的鼻子,想着肯定又招来一顿臭骂,说我什么走路不带眼睛啦,不尊敬主子啦,没规没矩啦之类的。不过这次我理屈,所以决定不顶撞小王爷。
我紧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预想中的骂声却没有到来。于是悄悄地窃窃睁开眼睛。
小王爷压根儿没有看着我,他面向前方。好奇的我探头去看他,心中一撼。
小王爷一脸悲戚,眼里全是柔和与悲伤。
我吃惊不少,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竟然是……
十多块墓碑……?
我跟在缓缓趋身前行的小王爷身后走近了几步,待看清墓碑为何人而立时,我顿时一阵天崩地裂的昏眩。
第一块碑上刻的是“凤降将军凤宏之墓”
第二块碑上刻的是“凤氏凤筠之墓”
第三块碑上刻的是“凤家次女凤少雅之墓”
……最后那一块,刻的是“凤家长女凤少寒之墓”这一块的刻铭字体明显与其他不同,苍劲有力,龙飞凤舞,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字了!
我从来未曾想过,那个人原来也有给我这样的恩典!凤家,本来依照律法,只能在京城的城郊立上一个墓碑,将所有凤家人之名刻上便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
我甚至不知道凤家还拥有墓,那个人一直没有对我说过。
这十多年来跟在那个人身边,我还以为他无心无情,可凤少寒的墓碑是他亲自书的,单这一点,我就可以原谅他那时划在我背后几乎可以要了我命的那一刀。
可是不行,我还是不会回到那里去。
等我从排山倒海的震惊和疼痛中回复过来时,我看到小王爷静静跪在凤少寒的墓前,修长的手指一遍一遍又一遍的抚过凤少寒三个字,细心轻柔得象在抚情人的脸颊。
我呼吸一窒,被小王爷落寞悲伤的背影刺得心底发疼,凤少寒三个字象利剑一样生生泛着刺眼的光芒。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碰碰小王爷的背,然后紧紧从他的身后拥住他。
这个成熟男人的身体居然在细微的抖动着,完全没办法抑制的颤抖。我的脸贴着他的背,轻喊了一声:“王爷……”
小王爷的手指从墓碑上滑了下来,缓缓道:“安暖,你也许知道了,我最初也是最后喜欢上的人就是凤少寒……”
“……凤少寒从出生开始就注定生死都是为了最上位者的。”我说。
这所有人都知道,凤家的男人生来要学十八般武艺,叱咤沙场。凤家的女子向来是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嫁入后宫成妃为嫔,或者母仪天下。
“我知道……”小王爷的声音微涩:“我跟你说过,我有两件最后悔的事,第二件是我没有将凤少寒不择手段的抢到身边来然后远走高飞,让她死在那场判决中。她明明是对皇上最忠心不二,她明明是最希望为皇上解除一切忧愁和危险的人……有刺客刺杀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上时,第一个用胸膛挡在前面的是她;有人百般诬陷太子的时候,无条件信任他的还是她;太子中毒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以口吸毒血时,毫不畏惧的仍旧是她……先皇不应该因为凤宏一人的叛逆而将凤家赶尽杀绝了……”
“少寒从来没有注意过我。她向来最在意的都是皇上,她所有最美丽最灿烂的笑容都是向那个时候的皇兄绽放,我从来没有得到她一个全心全意的笑容,那年我十二岁,我十二年第一次如此渴望一个人的笑容,但她死了。我那天看着她穿着白色的囚衣和凤家人一起跪在刑场上,顶着艳阳,背影纤细苍白,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刽子手那一刀下去,鲜血四溅……”
“我是皇上的嫡亲弟弟,那么多年来为他尽心尽力不知干了多少事,我敬他是我兄长,是我的主子,可只在少寒一人身上,我对他如此嫉妒,如此仇恨,安暖,你不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最爱的人不爱自己,当你放弃了,希望她得到幸福时,她却被她最爱的人狠狠推进死亡的深渊的感觉……”
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回话的好,我不知道还有小王爷这样的一个人对凤少寒这个人抱着这么强烈深刻的感情。
小王爷从怀里摸出半个残缺的血玉环,玉里的血丝在闪着残忍而美丽的光芒,我顿时震住了,因为我知道这个之于凤少寒有什么意义。
“你知道这个吗?安暖……”小王爷忽然咧嘴一笑。他轻轻抚摸着半截血玉环,低声道:“这是凤家给少寒最重要的传物,皇上居然带在身边这么多年,现在他命令我将它埋在少寒的墓里,这是让少寒回到凤家啊……”
我顿时后退三步,看着小王爷手里的半块血玉。
我记得我对那个人说想和凤家的人一起,无论是以何种形式。那人当时不过冷笑一声讥讽我异想天开。那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他的冷酷的我也没放在心上,原来他还有这么一着……人总是在离开或失去之后才能发现原来的所受到的温柔。
我在小王爷的身后缓缓滑坐在地上,用手捂住眼睛,那里有灼热的液体流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忽然听到小王爷轻柔的声音关心地问:“安暖,你怎么了?”
我动了动,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并不想他看到我的泪。
“安暖?你……在哭吗?”久久得不到我的回答,小王爷不太确定地迟疑着问道。
“……没有……”我沙哑着声音,正在想着如何蒙混过去的时候……
轰隆!骤然一声响雷,天上居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将我的泪都溶在了一起。
我放开捂着眼睛的手,抹了把脸,强自对小王爷笑道:“王爷,下雨了,要下山么?”
第十二章
小王爷脱下他的袍子,撑在我们的头上,稍微遮挡了些雨。
本来脱衣服遮雨的应该是我这小厮的责任,可是我这件小厮的衣服单薄就那么一块布,脱了我会春光乍泄的,所以就算他是我主子,我也是死都不脱。
小王爷倒也自觉,利落地就把外袍脱了遮雨,害我有点良心不安。
他看了看天色,沉吟片刻道:“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天黑看不见路可能会迷路……我们在这里过一晚吧。”说着,拉着我就要走。
我结结巴巴道:“和你、在、这里过一晚?荒山野岭露宿?”
“笨蛋!”小王爷表情上分明写着‘你是白痴吗!’
“如果你想露宿的话本王不会阻止你。这里不远处有间屋子的,你跟本王来就是了。”话毕就快步如飞的走起来,完全不顾跟在他后面的我。
雨越下越大,小王爷的袍子已经完全不起任何作用了。我们两个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浑身湿漉漉的,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风刮得树丛沙沙沙的吼着,四周阴森森的恐怖,我有点胆怯,小王爷走得又快,好像随时会走出我的视线留下我一个。
在这种莫名的恐惧中,我鬼使神差的竟然伸手去拉小王爷的衣襟。才撮在手中,我惊觉自己已经逾规了,小王爷头一扭,黑嗔嗔的眼睛凝注着我,我吓了一跳,赶紧放手连声道歉:“对、对不起!”
小王爷似乎有点不耐烦的迅速拉过我的手腕,继续往他说的屋子的方向跑起来。
毕竟山上比地面要冷一些,不多时我开始冷得浑身发抖,嘴唇也冰凉冰凉的一片,小王爷撮着我的手腕处是我唯一感觉得到有热度的地方,我总觉得头晃悠着似乎不太舒服。
正想晃晃头甩开打在眼睛上的雨水时,脚下一绊,我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连带着倒霉的小王爷也差点摔倒。
我立即做好挨骂的准备,小王爷却出乎意料的在大雨中蹲下来,摸摸我的湿漉漉的头发,柔声问道:“没事吧?扭到了么?”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小王爷可从来没有这么温柔的和我说过话。因为这反常我差点要想到‘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下一句去了。可是视线触及的眼眸却是真诚的,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刚刚祭了凤少寒的墓,有多余的温柔施舍给我。
“没、没事。”我被他那深邃的眼眸所吸住,居然紧张得差点要咬了舌头。
下一刻头上就挨了一记爆栗,小王爷回复恶魔本质:“那还不快点?!你要本王继续淋雨么?!”说着,小王爷不懂得汲取这次摔跤的教训,又拉着我的手腕跑起来。
跟着小王爷又跑了一短颇短的距离,我们果然来到一个小屋子前。屋子是用篱笆围着的,是标准的农家小屋。小王爷推开柴门,径直走进去大喊着:“平叔,平嫂在么?”
屋子的门立刻就开了,一对衣着朴素的农家夫妇吃惊地呼着:“啊!小王爷!您怎么来了!还冒着雨!”
小王爷拉着我快步进了屋子。
我打量着因为小王爷的大驾光临而忙前忙后的夫妇。两人五十岁上下,慈祥的面容柔和的笑着,长年劳动的结实的手递过干毛巾,边用着长者宠溺的语调说着带着些许抱怨的话。
平嫂从内间又拿来一条干毛巾微笑着递到我的手中道:“这位是……?”
她温暖的手帮着拭擦我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让我怔怔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是……”我看着她淳朴的脸结巴着正要回答,那头的小王爷哧哼一声:“你结巴什么?身份让你很难启齿么?他是本王的小厮,安暖。”
什么嘛!这种语气!我瞪他一眼。我看是你看不起小厮,在摆着主子的架子吧!小厮怎么了!还不是劳动人民?!
平叔平嫂忽然双双朗笑起来:“王爷,这孩子挺得你心的嘛!”
“谁说的!”身为当事人的我们不约而同的否认着,顿时我们的眼神又砍在了一块儿。
在平嫂的热心帮助下,我终于将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了,平嫂忽然惊呼一声,双手捧着我的脸仔细地端详着,我呆呆的站着。
她忽然轻轻抚摸我的脸颊道:“好像!”
平嫂转身对还在忙乎的小王爷道:“王爷,这孩子……”
小王爷哼一声,没有回答。倒是平叔察觉不寻常凑过来一瞧究竟。他视线一触及我的脸,立时倒抽一口气:“少寒小姐!”
“我……”赶紧低头,挣开他们躲到小王爷的身后去,小王爷瞥我一眼,缓缓对他们道:“像……而已。”
平叔和平嫂这才似乎回过了神,强自笑起来:“王爷,你看我们真是老糊涂了……都十一年了……还记着这些不中用的……这孩子……才十六七吧?”
十六七?我歪歪嘴,又有人被我这张年轻的娃娃脸骗个十足了。可是形势非常,我还是赶紧点头,年轻点也不错嘛!
当我和小王爷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后,饱餐了一顿平氏夫妇的好手艺,我丝毫不顾忌小王爷这个主子在场,吃得肚皮都撑开了。
因为房间有限,当晚我和小王爷同住一间房间。
雨势转小,窗外一片淅淅沥沥的,倒也很悦耳。已经不再有轰隆的雷声了,我稍微的安心下来。
小王爷这家伙一躺上床就已经有轻浅的呼呼噜噜声。
他已经睡酣了,可我还是辗转难眠。
平氏夫妇啊,我怎么会忘记……
以前练武时太辛苦累得哭的时候,悄悄给我点心的不就是温柔的平嫂;坚持我一定会练好武艺,常常朗笑着鼓励我的,不就是豪爽的平叔……
事隔十一年,他们原来安好,在这里,想必也是被那个人恩典来守着凤家的墓吧……
脑袋昏昏沉沉的,以前一幕一幕飞快的闪过,都是美好得如昨日之事……
忽然,我突地坐直身子摸索着身上……
没了……没了!我倒抽一口气,顿时僵直在黑暗中。
半截血玉环没有了!
下午小王爷埋的是皇上打碎后抢走的半截血玉环,另半截一直在我的身上,可现在没有了?!那是我最珍贵的回忆跟证明啊!在换了一个身份苟且存活在这个世上的现在,唯一能证明我被湮没的身份的就只有血玉环了!
我呼吸立刻困难起来,象被什么人扼住了脖子一样,慌乱中仔细摸了一遍,真的没了!
难道刚才在换衣服时掉在屋子里?
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平叔平嫂就不会还以为他们认错人了!
那唯一的可能是……
掉在了跟小王爷跑来小屋的路上!对!一定在那路上!我顿时振奋起来。
明天下山的话就不可能去找了,要找回来必须趁现在!我的心跳声因紧张异常大,似乎整个宁静的小房间都能听到。
“王爷?王爷……”我压低声音轻轻唤了几声,那头还是匀称的呼噜声,我放下心来,蹑手蹑脚的推门冒雨奔入夜色中。
凭着记忆,我顶着小雨摸索着进了林子中,几乎将身体都伏在了地上一路寻找过去。
小雨洒在我的身上,扑灭好不容易在刚才的屋子中得到的温暖。我忍着手脚的冰冷和逐渐沉重的脑袋,摸索着满是石子泥土和野草的地上……
在我咬着牙不知道找了多久后,我哆哆嗦嗦的手终于碰到了一团濡湿的布块。我几乎是拼尽力气的小心打开一层层的布,在看到那半截晶莹透亮着血丝的玉环后,终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上天保佑,终于找到了……
我筋疲力尽的倚着一棵树坐着,因为实在没有力了,我寻思着等到天亮的时候再回去.
明天,要用什么借口跟小王爷和平氏夫妇解释我偷偷溜出来好呢?
我撮着布包着的玉环,闭着眼睛慢慢想着,可平时能转动得飞快的脑袋不知为何塞着许多棉絮似的根本想不了任何东西,更糟糕的是,我觉得身体似乎不太妥当,特别是脑袋,好像被千斤重的铁压着……好辛苦……
正喘息着的时候,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混合在雨中,我艰难地睁开眼睛,隐约看到的是小王爷那英俊的容颜。
“王爷?”我虚弱地呻吟一声,想确定这是否我的幻觉。
小王爷俯下身子,摸摸我的额头,温暖的大手带来舒适的感觉,我已经没办法思考为什么这个人现在在这个地方了。
抵挡不住疲倦,我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
似乎有什么扳开了我握着玉环的手……
脸上似乎也有细碎的抚摸……
耳边有低沉的声音颤抖着轻呼了一声“……少……寒……”
然后最后的意识终结在腾空身体片刻后落入的那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第十三章
我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痛,看看天色,已经是傍晚了,我可能已经睡了一天。
晃晃悠悠地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客栈的上等房,这个时候还隐约听到楼下的喧闹。
我起来自倒了杯水喝,又钻回被窝中打算睡个回笼觉。才刚合上眼 ,门咯吱一声开了,我睁开眼一看,来人正是小王爷。
小王爷一看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顿时英气的眉紧蹙,拧成了死结。
我被他那双不满血丝的凌厉双眸看得心里发虚,不由得忐忑起来,总觉得有什么惊涛骇浪将要袭击过来。
看小王爷一张阴森的脸,难道是我躺着而让小王爷没有小厮使唤,从而导致屈尊自己动手的小王爷累积了冲天的怨气?
我是非常想往这个方向去想的,可毕竟随行的还有别的仆人,而且我自知我这个小厮相当的不上道。
更糟糕的是,在我胡乱臆测的时候,我突然完全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了。
小王爷面容森冷,随着他一步步逼近,危险的气息逐渐浓烈得让我惊慌失措,在巨大的危机感前,我躲避危险的潜意识让我如惊弓之鸟般弹起来,妄想逃离此刻的小王爷。
小王爷已经一个箭步而上,欺身紧紧压制我的行动,我惊喘一声,慌觉已经处于绝对的下风位置。
压制住我的小王爷轻抿唇,张扬地挑着剑眉,一字一顿道:“安暖,你到底是谁?”与他冷漠的面容相较,他的语气温柔如水。
这个问题之前被他拿来问了许多次,但唯独此次,让我觉得已至绝境,无处可逃。
“……我……是安暖啊……王爷……”我虚弱地维持着镇定。
“是么……”小王爷忽然抬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凤少寒,你到底还要骗我多久呢?”他的指尖下的我的脸颊很光洁,没有任何的瑕疵。
脸颊上因易容而贴的假伤疤已经被他撕出来,此刻呈现在小王爷眼中的已经是最为真实的我。意识到这一点,我顿时觉得一切言语的掩饰已经变得苍白无力。
我偏偏头,避开他冷得象刀尖的手指,既然已经无法反驳,不想承认的我只能选择逃避。
而我这种看似是死鸭子嘴硬——拒不承认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小王爷,他突然撮住我的衣领,猛力往左右一拉。
嘶!布帛破裂的声音刺耳而尖锐。我单薄的胸膛已经完全曝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了。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种情况的我顿时呆住,任由小王爷一遍遍抚摸着我手臂上的那条细小的伤疤。
他黑嗔嗔的眼睛幽幽直直地看进我的心里。良久,他忽然摇摇头,嘲讽地笑起来:“你还想掩饰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凤少寒手上的伤疤,穷尽我一生力气也无法在我的记忆里磨灭半分……而且……难道你忘记了,那首小调……那是凤筠作给你的吧,别人是不知道的……还有那夜,我跟在你的身后,看你找着那另外的半截血玉环,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在面前,你以为你还能假扮着你的小厮安暖么?”
此刻,小王爷疯狂灼热的眼神几乎焚烧了我,让我无法自控地想要逃避,在我调转了视线的那一瞬间,我却意外地捕捉到他眼中,有一抹痛楚入心的悲哀一闪而逝。
在我想认真琢磨他那抹痛楚的时候,小王爷竟然一拳重重地击在我咫尺边的床板上,他整个身体微微颤动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曼延开来,堵住了我的呼吸,我看到他的拳头里渐渐渗出丝丝血来。
小王爷那从进门便极力压抑的怒气已经爆发了:“凤少寒,你这次玩得尽兴了吧!看我毫不知情地诉说着对你的深情时,你是不是在嘲讽着竟然有我这样的人如此爱着你?!哈,我生平首次毫无保留地袒露着自己的心,还自以为有多么的珍贵,却原来暗地里早被你踩到了泥地上!我却是现在才知道!这样的感情你那高傲的灵魂不屑一顾吧!没错,我就是一个傻子,由此至终,你都是暗地里耍着我这个傻子来愉悦你自己!”
他眉宇里透着无限的苍凉和自嘲,嘴角抿出个比哭还要悲哀的笑容:“你从出生起最在乎的只有皇上一个,我算什么呢?一个王爷而已,能入得了你的眼?!我的心对你来说是累赘还是厌烦?在听着我一字一句对 ‘安暖’说我对‘凤少寒’的感情的时候,你总摆着一副同情感动的脸,我现在总算知道了,你实质是在高处带着轻蔑的笑,在看我卑贱的独角戏!在看我出丑!”
“我没有这样想过!你将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心里因他那番过分的话而瞬间窜起的怒火让我一拳狠狠地打上了小王爷的脸。我的手劲虽然没他大,但这样一拳揍过去,小王爷猝不及防,嘴角立刻淤青。
我明白小王爷的愤怒,这种被欺骗的感觉所激起的怒火会让人有多么的痛苦。特别是对小王爷这么高傲的人,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小便养成不向任何人示弱的性情。
我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他对我敞开心扉,说着深埋心底、几乎是那些在爱情上是弱者的人才有的深刻情感让我吃惊不少,我从来不曾想,过在宫廷生活的阴谋权力中摸爬滚打的他居然有着一个近似于孩子般的纯真深刻感情,而且对象还是十一年前的我的时候,除了震惊,我其实是有着深深的感动的。
我也明白小王爷这样高傲的人啊,在情感上最容易受伤。
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象他所说的那样卑劣地去践踏他的感情。
小王爷竟然将我说得如此不堪,这不啻于是对我人格的一种莫大的侮辱。
小王爷没有哼一声,定定地看着我。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这个向来谈笑风生,出类拔萃的男人此刻赤裸裸的袒露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我的心紧紧地收缩成一团,揪痛莫名。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料到我这样来到他身边,对他而言是多么大的一种伤害!一旦真相暴露,竟犹如刺了他致命的一刀!
我看着小王爷眼眸中糅合着受伤,自嘲,哀痛,绝望和各种各样负面的强烈情感和淤青的嘴角,打了他一拳的后悔排山倒海而来。
我于是伸手想抚慰稍稍他一下,却被小王爷瞬间扭住了双腕,下一刻,他已经狠狠地咬住我的脖子。
接着,小王爷一路吻下去,脖子,肩头,胸膛……或许这并不算吻,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带着牙齿的噬咬,我被他的唇齿碰过的地方都象被刀子划了一下般的剧痛难当。
不想就此屈服的我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抵抗他狂暴的攻城略地般的侵袭。饶是力气过人的小王爷也无法完全压制一个疯子的踢打挣扎。而这样的踢打让小王爷也逐渐疯狂起来。
在我们几乎能用拼命形容的缠斗中,小王爷忽然大笑起来:“哈!凤少寒,你在矜持什么呢?难道你这十一年来不是在后宫么?!难道你还没有习惯被男人上么?!”
这句话犹如雷重重击劈在我的天灵上,我所有的动作和思绪有那么一刻完全空白,而就那么瞬间的一刻,已经足够小王爷制住我。
我失神地看着他,小王爷满意地噬咬着我的肩头,双手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地游走在我的胸膛上,残酷的声音不带一丝的温度,他笑道:“少寒啊,这十一年来受尽皇上的宠幸吧?不过也是,你如此重视他,即使抛弃男性自尊在他身下求欢也没所谓吧?可本王与他毕竟还是亲兄弟,想法上多少有共通之处,本王猜皇上多数只是将你看成女人一样的泄欲的工具,即使爱你,也不过是爱着那个不存在的女性的凤少寒而已。不是你,安暖,你算什么呢?不过是那个凤少寒的替代品罢了!哈,你难道不觉得悲哀与讽刺么?你居然是你自己的替代品!”
世界上最能伤害人的是什么?
不是刀剑,也不是利箭。而是言语。
因为言语是最接近心脏的道路。
在那一瞬间,我停止了一切的动作,我觉得我的世界轰然崩溃,所有建筑在一刻里倒塌在漫天尘埃里灰飞烟灭。
我空洞的眼睛越过小王爷,望向绝望的前方。身体像在无尽的黑暗空无世界里不断的下坠,下坠……
是的,正如小王爷所说,他们的想法多少有些相似。
小王爷说:皇帝爱的只是那个不存在的凤少寒。
小王爷说:你是你自己的替代品。
多么残酷的话。可是我根本无法反驳一个字。
小王爷那把语言的利剑,狠狠地插下来,刀刀中我的要害。
小王爷侵略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单手抚着我的脸,眉宇间渐渐有纠结的痛楚。模糊地喃喃道:“这样的神情……”
一切对于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已经恢复过来的我定定地平静看着此刻意外温柔的小王爷。
小王爷句子的尾音消失在他再次转冷的神色中。他抽身离开我的身上,一边整理乱七八糟的衣服,一边回头冷冷地用眼角睨着我:“你真以为本王会上了你?少不自量力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本王怎么会对一具男性的平板身躯有兴趣?!”
说罢,小王爷长笑着合上门施施然而去了。
看着最后一丝光线随着小王爷合上的门而消失,四周成了漆黑一片,我轻轻闭上了眼睛。我觉得眼眸里似乎是要流淌出血来般的剧痛着,灼热着。
第十四章
我今天恰好碰上这里一年一度的灯会,好不热闹。一路行来,各式纸灯将半边的天都映得柔柔地发亮着。身边三三两两的人们正笑语盈盈,眼角眉梢都舒展着,绽放出最美丽的笑容。
没有被温暖与欢声笑语感染,我在人群中是个突兀的灰暗,一人落寞地逆着人流而上,渐渐远离着背后的繁华。
其实我明白小王爷并非真心想说出傍晚那番不啻于是用钝刀剜我心口的话。
高傲如小王爷,岂能接受一个身边的下仆忽然一夕间摇身一变成为自己以前日夜思念得几乎死去活来的人?更致命的是,在得知真相前,小王爷还是生平首次几乎是以示弱、自我暴露弱点的形式对那个下仆剖白了自己的多年来深藏心底的感情。
所以当这个下仆成了他诉说中的主角时,之前的坦白成了一种近乎于羞耻的感觉,让小王爷根本无从下台阶,这对于他的自尊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摧残,他将所有怒气发泄在始作俑者的我身上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种皇家独有的高傲心态我可是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因为十一年前还是太子的皇上在得知一切后,也是和小王爷一模一样的反应。
而我,为了这个误会,整整用了十一年来赎罪。
我在小王爷合门离开的那一刻已经明确的告诉了自己,小王爷这些话其实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杀伤力,毕竟能刺伤甚至杀死我的人,就只有当今圣上一个——那个我这一世最重要的人。
可是,不在乎并不等于我能接受小王爷对我人格的扭曲与践踏,我还是有着和小王爷不相上下的高傲自尊,既然他已经说出那些话来,既然他已经否定了安暖的存在,那我再在那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本来我到岳安王府当仆人就是秉着‘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而拟出来躲避皇上的搜捕的权宜之策。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被小王爷拉来南巡,一趟南巡下来还没结束,就什么都被发现了,再待着不是让因爱成恨的小王爷给捉回皇宫里,就是小王爷亲自下逐客令将我赶跑。前者,没我的好果子吃,后者,我的面子挂不住。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识趣的自己离开。
可惜了这三个月的薪水合计二十两还没发下来,便宜了小王爷。
我出了热闹的灯会,随着人们流放许愿的小灯船那条小河顺流而下,一个人晃晃悠悠的走往宁静的森林。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已经漆黑一片,除了有些没有熄灭的小纸灯船带着微弱的灯光从小河上流缓缓流下来外,我的视野中便只余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黑影子。
突然,刚才仍然温和的风里飘来一丝不寻常的诡异,我警觉地站定在原处,不消片刻,四个动作异常轻灵的黑影闪了下来,前后左右的从四个方向将我包了个严实。
通常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拦截路人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山贼,二是来追捕或追杀你的人。
很明显现在这四个人一没打山贼旗号,二没有喊着什么‘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欲从此路过,留下过路钱’之类的扬威风的口号,那么他们的身份只能是后者了。
身后忽然一阵脚步声,一把温和的声音悠悠然然的扬起:“公子几月不见,可安好?”
熟悉的嗓音让我浑身一震,倏地转过身去。
月从云后探出微弱的光芒,浅淡的光辉水泻一般映照在男子的身上。
眼前的中年男子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眉宇间威严自见,即使嗓音中带着点女性的阴柔也无损他沉稳高贵的气质。
中年男子缓步走近我的面前,和蔼地伸出手揉揉我的头发,象一个慈祥与威严并存的父亲在抚慰自己的儿子。
“少寒,不过几月而已,你已经憔悴了这么多……看看你,”他爱怜地摸着我的脸颊,“已经瘦成这样了。在外面的日子始终还是不如皇宫吧,皇上虽然不说,但这些日子来,我看得出他担心都担心得吃睡不安,既然今日我找到你了,你就随我回去吧。”男子温和的劝说着,语气里真心实意的担忧和关怀显而易见。
魏敏虽然不惑之年才过半,但是却已经服侍了两代君主,在先皇在位时已经深得重用。当今圣上也是将他当成一个长辈待之,予以重任。
他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我的存在的人之一,以前他与凤家关系很好,在临刑前受我爹娘所托照顾我,这十一年来待我如
